苏城的红豆,在长沙扎了根。”
信尾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小圆圈,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岳麓山的枫叶红了,苏城的红豆落了吗?”
巧英将信仔细折好,藏进袖口。
她起身走到院中,蹲在红豆架下,拨开厚积的落叶,暗红的红豆一颗颗卧在泥土里,圆润如凝固的血滴。
她捡起一颗,掌心的温度似乎能焐热这秋日的寒。
去年秋日,运河边的红豆树下,她捡了几颗,一颗寄给树生,一颗留在身边,如今一颗在长沙生根,一颗仍在袖中温存。
回到厂房,她铺开信纸,提笔回信,笔尖顿了许久,才缓缓落下。
“树生哥:信已收到。
红豆落了,埋在落叶下,待春来便发。
延安我不知在何处,但你说得对,救国的路本就不止一条。
你守着实验室是对的,你的试管与方程式,终有派上用场的一日。”
她盯着这几行字,总觉得少了几分温度,又添了一句:“你在长沙安心治学,论文与实验要紧,待得闲了,再回来教我。”
末了,她笨拙地画了一朵五瓣小花,歪歪扭扭的,却透着几分认真。
画了几次才满意,即便依旧不工整,她也不再修改——树生哥向来不会嫌弃。
信纸装入信封,搁在案头,明日让春桃寄出便是。
同日清晨,苏城,钟氏纺织商行。
钟庆堂端坐办公室,面前摊着渡边健次从沪上寄来的密函。
岛国产的雁皮纸光滑如绸,触感冰凉,上面的字迹却字字刺目。
“钟少爷:苏城织染业势头正盛,商社拟对各染坊产能、库存、人员做全面评估,为后续合作奠基。
烦请七日内备齐资料:各染坊日、月产量,主打品类;原料及成品库存数量、品类、存放地;工人与技术人员总数,核心技术骨干名录。
资料越详尽,合作越顺畅。”
钟庆堂将信读了两遍,第一遍看字面,第二遍品弦外之音。
产能、库存、人员——这哪里是商业合作的需求?
分明是战时征用的底牌!
待这些底细摸透,战火一起,钟家的产业便再难保。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秋阳正好,梧桐叶黄了大半,落了一地。
街边小贩叫卖着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糖浆,在阳光下泛着甜光。
孩童拉着母亲的手,咬着糖葫芦眯眼笑,市井烟火一如往昔,可他清楚,有些东西早已悄然生变。
回到桌前,他翻开英文笔记本,落笔沉稳:“十月十五日。
渡边索要染坊核心数据,意在征用。
拟予简化版,数据缩水三成,库存地点模糊化,技术骨干名录隐匿。
他一介商人,难辨虚实。”
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他铺开信纸,开始炮制“资料”。
笔尖划过纸张,数字刻意缩水,库存只写“城南、城北”等笼统方位,人员仅列总数,技术骨干名录干脆标注“无”。
写完封好,他并未立刻让人送出,转而铺开另一张信纸,给巧英写信,笔锋里多了几分凝重。
“巧英妹妹:渡边索要染坊资料,我已备了一份假的。
真底细只在我脑中,你那边切记,将库存分散存放,切莫集中一处。
技术骨干名单务必严密保管,工人花名册也需妥善收起。
若日本人真有异动,这些便是他们按图索骥的凭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并非危言耸听,他们已在布局,我们也得早做准备。”
信折好装入信封,封口处未盖钟记印章,他笃定巧英认得出他的字迹。
他再次站到窗前,阳光洒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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