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对渡边家撒下弥天大谎,一旦败露,钟记的产业、积累的渠道、多年攒下的信任,都将化为乌有。
可他不想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哪怕前路荆棘,也要搏一把。
同日午后,苏城,云锦坊。
宋云澜的黑色福特车停在巷口,他身着深灰薄呢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没了往日的温和,只剩肃然。
春桃本想打趣他没带食盒,瞧见这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春桃,你家小姐在何处?”
“在厂房织锦呢。”
宋云澜走进厂房,在巧英身旁的木椅上坐下。
巧英正织着霜降纹“草木黄落”,梭子在指尖穿梭,咔哒声清脆有韵。
“宋先生,又出变故了?”巧英未停梭,语气却添了几分警觉。
宋云澜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递过去:“巧英,我在香港汇丰银行开了账户,户名是云锦坊。”
巧英放下梭子接过文件,洋纸滑腻,上面的英文虽不熟稔,数字却清晰明了。
香港、汇丰、云锦坊的户头,每一个字都透着未雨绸缪的意味。
“为何如此?”
宋云澜向后靠了靠,神色沉静:“怡和洋行受英国政府授意,在做战争风险评估,明面上是评估,实则是在为英商撤离铺路。
我思虑再三,若局势恶化,苏城难安,云锦坊必须留条后路。
香港属英界,相对稳妥,资金存于此处,随时可取。”
巧英捏着文件沉默良久,父亲那句“凡事留三分余地”的叮嘱在心头回响,这何止是生意的余地,更是乱世里的生存之道。
“宋先生,局势当真会坏到这般地步?”
“说不准。”宋云澜的声音沉稳有力,“但我不愿赌。
云锦坊不只是你的心血,更是钟家的根基,是苏城织染业的火种。
若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至少这火种还能延续。”
巧英拿起笔,在签名栏落下“钟巧英”三个字,笔锋稳健,没有半分颤抖。
不是不紧张,而是不能慌,乱世里,慌便输了先机。
她将文件递回:“宋先生,你替我绸缪的,比我自己想的还要周全。”
宋云澜收起文件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并未回头:“铺路的人,最怕路断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在沪上也给你开了个账户,若我出了意外,你手中至少有钱傍身。”
巧英心头一紧,刚要开口,却被他摆手打断。
“你只管织你的锦,我只管铺我的路。”
黑色福特的引擎声响起,缓缓驶出巷口,卷起一地落叶,又在身后静静落下,仿佛从未被惊扰。
巧英站在厂房门口,望着车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春桃在身后轻声道:“小姐,宋先生他……”
“我明白。”巧英收回目光,转身回到织机前,重新拿起梭子。
霜降纹“草木黄落”在织机上缓缓铺展,咔哒声与院中的落叶声交织,混着远处若有若无的桂香,也混着她心底那些未说出口的牵挂。
她不知树生哥在长沙的实验室里,正对着试管和方程式埋头钻研;不知钟庆堂在商行里,正编织着对抗的假数据;不知宋云澜在沪上的办公室,正为她的未来添砖加瓦;更不知陆怀瑾在绥远前线,口袋里揣着那把旧扳手,在战火里奔波。
她只知道,织机不能停,锦缎要继续织,信要等,该来的人,终会踏过霜风而来。
霜降之后是立冬,冬去春来,落叶不是终结,而是新生的序章。
梭子在指尖穿梭,咔哒,咔哒,织机声里,藏着乱世里最坚韧的坚守。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