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初,苏城,云锦坊。
立冬过了,天真正冷了下来。
院子里的红豆架子光秃秃的,枯藤缠在竹竿上,像一根根干枯的血管。
春桃终于把那堆落叶扫了,不是因为她想扫,是因为落叶太多,把门槛都堵住了。
她一边扫一边嘟囔:“留着当肥料嘛,非要扫,扫了就没了。”巧英在厂房里听见了,没有理她。
巧英在织机前坐着,立冬纹织到了“地始冻”。
梭子在她指尖穿行,咔哒,咔哒,和以往每一个冬天一样。
春桃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姐,绥远来的!”
巧英放下梭子,接过信封。
信封皱巴巴的,边角磨破了,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上面沾着一些褐色的污渍,她一开始没在意,后来才反应过来——是血。
不是写信人的血,是路太远,信和其他东西挤在一起,蹭上的。
信封上没有写寄件人的名字,但那个字迹她认得。
方方正正,每个字都很用力,像在石头上刻字。
她拆开,抽出信纸。
信纸也很皱,折痕处都快断了。
只有一页,字迹比平时潦草。
“巧英:我在绥远。
这里很冷,比北平冷多了。
风从塞外吹过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像刀割。
前几天从前线撤了一批伤员下来,我去帮忙安置。
有个排长,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骨头露在外面,但他一声都没吭。
我给他包扎的时候,他说‘长官,我们缺的不是弹药,是止血带。
弟兄们受伤了,没有东西止血,眼睁睁看着血流干’。”
巧英的喉结动了一下。
“巧英,云锦坊能不能做医用纱布?
不是锦,是纱布,白的,吸水的,能止血的那种。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行。
但我想,都是布。
你能织锦,就能织纱布。
前线需要这个。
很多弟兄本可以不死的。
怀瑾。”
巧英把这封信看了两遍。
然后折好,放进袖口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红豆架子光秃秃的,枯藤在风里瑟瑟发抖。
但枯藤底下,春桃今天扫落叶的时候,她看见了几颗红豆埋在土里。
不是掉的,是故意埋的。
不知道是鸟衔来的,还是风吹来的,还是谁用手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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