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记的不是生意账,是渡边家的情报——仓库位置、调拨流程、管理人员名单。
从去年秋天开始,一笔一笔,记得密密麻麻。
他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农历十月二十五日。
日本与德国即将签订协定。
德国的对华政策必将转向,从德国进口的化工原料将断供。
渡边家的渠道靠不住,钟记需要自己的路。”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钥匙放进口袋,贴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钥匙——父亲当年交给他的一条旧铜钥匙,说是爷爷留下的。
爷爷留下的是一个木匣子,里面装着十几张发黄的纸条,每张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地址。
爷爷说,这些人,每人只能用三次。
三次之后,就要靠自己。
他从来没动过那个匣子。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父亲把那些人用完了,一个都没剩下。
他不想重蹈父亲的覆辙。
他要靠自己。
靠自己把钟记撑起来,靠自己走出一条路,不用看渡边家的脸色,不用靠岛国人的施舍。
他站起身,又走到窗前。
这次没有用手指划玻璃,而是把整个手掌贴上去。
玻璃凉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掌心里有一个白白的印记,很快消失了。
渡边家的渠道最近收得很紧。
从德国进口的化工原料,以前每个月都有货船到港,这个月一艘都没有。
他问过渡边健次,对方说“海关检查,延误了”。
他不信,但他没有追问。
这件事,他不需要通过渡边家来证实。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周经理,你帮我查一下,这个月从德国过来的货船,有几艘到了津沽,几艘到了沪上。
还有,查一下德国进口的化工原料,除了渡边家这条线,还有没有别的渠道可以走。”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他“嗯”了一声,挂断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一张世界地图。
德国在欧洲,日本在亚洲,中间隔着苏联、隔着中国。
现在他们伸出手,握在了一起。
那只手握得很紧,像一把钳子。
中国就在钳子中间。
他的生意也在钳子中间。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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