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灶膛添了根柴,火苗“噼啪”窜起,舔着锅底。
巧英走进来,手里捏着个信封:“春桃,明日把这封信寄到长沙。”
春桃接过信封,上面写着“长沙岳麓山清华校舍陈树生收”。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把信封压在灶台边的碗底下,怕被风吹跑。
“小姐,又给树生哥写信了?”
“嗯。”
“写了些什么呀?”
巧英没答,站在灶房门口望着院里的红豆架子,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红豆,圆润硬实,暗红发亮,是苏城特有的红豆。
她把红豆塞进信封,和信纸放在一起。
春桃瞧见了,也没多问。
她知道,这是苏城的红豆,寄去岳麓山下,不管走多远,根都在钟家。
她把信封揣进怀里,继续添柴烧火,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深夜,钟庆堂坐在办公室,那本英文笔记本摊在桌上。
他写了一整夜,把渡边家在华北的仓库、物资、人员、流程、路线,梳理得清清楚楚。
写完从头到尾核对一遍,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他起身走到窗边,苏城的夜静谧,月光清亮,洒在青砖地上,泛着白光。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们还住在一个院子里的日子。
他问:“巧英妹妹,你长大想做什么?”她脆生生地说:“我要把云锦坊开遍全国。”他笑话她:“小丫头口气不小。”她恼了,追着他满院子跑。
他笑了笑,笑的不是她,是自己。
那时刚从日本回来,以为自己无所不知,如今才懂,一无所知的是自己。
她说的话,她做到了,云锦坊在苏城站稳了脚,还要往全国铺。
他说要把钟记做成苏城最大的布庄,如今钟记还在,却成了渡边家的囊中物。
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道:
“巧英是枚棋子,我也是。
可她是执棋的人,我是被摆弄的子。
我想做执棋的人,却不知该如何落子。
我只知道,不能让她输。
她输了,钟家就败了,钟家败了,苏城织染业就塌了。”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吹灭油灯,在黑暗里枯坐良久。
远处传来零点的钟声,沉闷悠远。
巧英从织机前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没有月光,厚重的云层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远处运河黑黢黢的,看不见水,只听得见水流“哗哗”的声响,永不停歇。
她不知绥远的人,有没有寄出那封信;不知长沙的人,有没有收到红豆;不知沪上的人,从香港回来添没添厚衣;也不知坐在黑暗账房里的人,何时能从被摆弄的棋子,变成执棋的人。
她只知道,云锦坊的织机明日还会响,该织的锦要织,该试的纱布要试,该等的信要等。
小雪过后是大雪,大雪过后是冬至,冬至过后是立春,春天总会来的,一切都会好的。
她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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