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春桃骑着从老马头家借来的灰驴出了城,驴性子温顺,走得稳当,却比马车慢些,她也不急,沿着官道慢悠悠走了半个时辰,拐进小路又走了一阵,便到了城西的小山包。
破庙还是老样子,塌了半边的屋顶,院子里的杂草长到膝盖高,偏殿的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春桃没嫌脏,蹲下身把偏殿的稻草铺平,又从怀里掏出一床旧棉被,整整齐齐叠在稻草上,接着擦了擦窗户,月光透进来,照亮了角落的灶台。
她蹲在灶台边,捡了几块砖把塌了的地方垒好,把新买的铁锅架上去,往灶膛里添了柴,火苗窜起来,映得她脸颊发红。
收拾妥当后,她走到佛像前,双手合十跪下,虔诚地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沈叔叔平安,保佑知微姐和巧英姐顺遂。”
起身拍了拍膝盖的土,春桃骑上驴往回赶,月光洒在山路上,她心里盘算着,明天再送一缸水,后天备些米面油盐,沈叔叔随时可能来,她得把藏身的地方收拾得妥帖。
陈树生在实验室里熬到深夜,桌上摊着巧英织好的月白锦缎,他握着特制的细笔,笔尖蘸着特制墨水,在锦缎上写下七个名字——渡边在苏城的眼线,字迹细如蚊足,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等墨水干透,他拿起熨斗在锦缎背面轻轻熨烫,淡红色的字迹慢慢浮现又悄然隐去,锦缎恢复如初,看不出半分痕迹。
他把锦缎叠好装进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干干净净,没有半个字,转身敲了敲巧英的房门。
巧英正坐在窗前,面前摊着“经纬之心”,见陈树生进来,目光落在信封上,轻声道:“第一批情报?”
“是,七个眼线的名字,让宋先生送到保定,陆长官能用得上。”陈树生把信封放在桌上,眼底带着疲惫,眼下的青痕明显,嘴唇也有些干裂,可眼神依旧清亮。
巧英拿起信封,指尖触到纸面,语气带着真诚的谢意:“树生哥,辛苦你了。”
“谢什么。”陈树生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温和,“是你织的锦,是你调的配方,我不过是搭把手。”
巧英垂眸看着信封,这七个名字里,有两个她见过,城东杂货铺的老板,城南绸缎庄的伙计,都是不起眼的人,混在人海里毫不起眼,却替渡边盯着钟家,盯着云锦坊,像藏在暗处的毒针。
深夜,钟庆堂独自坐在绸布庄的账房里,油灯的光昏黄,映得他侧脸沉静。
他在盘算渡边健次的下一步,断销路是试探,下一步或许是涨价、断货,甚至找人闹事、报官,这些他都不惧,他怕的是渡边不出牌,不出牌,他就摸不清渡边手里还攥着什么,出了牌,他才能算清对方的底牌还剩多少。
等渡边的牌打完,就该他出牌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抽屉,取出那本英文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提笔写下:“四月一日,四家客户退单,渡边试探,我不动,他便不敢轻举妄动,他等我亮底牌,我也等他亮底牌,谁先亮,谁输,我不急。”
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他起身走出账房,没回住处,而是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槐树还没发芽,枝桠光秃秃的,像蛰伏的兽。
站了片刻,他转身往钟家老宅走去,到了西院门口,看见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犹豫片刻,推门进去。
张氏正坐在灯下纳鞋底,针脚细密,见儿子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语气温和:“庆堂?
这么晚了怎么回来,是不是又没吃晚饭?”
钟庆堂在对面坐下,语气轻缓:“睡不着,回来看看娘。”
张氏没多问,起身去灶房端来一碗热粥,小米熬得浓稠,飘着红枣的甜香:“喝点粥,垫垫肚子。”
钟庆堂端起碗喝了两口,熟悉的暖意顺着喉咙蔓延,他放下碗,轻声问:“明轩睡了?”
“早睡了,说明天学堂考试,要早起背书。”张氏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带着几分关切,“你最近是不是遇到难事了?
别一个人扛着。”
“没有,生意上的琐事,不算什么。”钟庆堂避开母亲的目光,语气故作轻松。
张氏没再追问,拿起鞋底继续纳,一针一线,慢而稳。
钟庆堂看着母亲粗糙的手,那双手曾细腻柔软,如今却因操持家业变得粗糙,骨节也有些变形,心里泛起酸涩,起身道:“娘,我走了。”
张氏送他到门口,轻声叮嘱:“不管遇到什么事,别硬扛,家里有娘在。”
钟庆堂没回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沿着巷子往绸布庄走,路过云锦坊后巷时,脚步顿了顿,后门紧闭,没有半点光亮,他站了片刻,终究没停留,继续往前走,月光凉丝丝的,却压不住他眼底的坚定。
保定,军需处驻地的灯还亮着,陆怀瑾站在地图前,指尖划过天津、保定、石家庄、唐山的位置,七处仓库的部署早已妥当,只等一声令下。
副官敲门进来,递上一封苏城来的信。
陆怀瑾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匹雨过天青色的锦缎,叠得整整齐齐。
他展开锦缎,凑近炉火烤了烤,淡红色的字迹慢慢浮现,七个名字,七个地址,是渡边在苏城的眼线。
他把锦缎又烤了片刻,字迹更清晰,他一个个记在心里,随后把锦缎叠好,放进贴身口袋,和巧英的信放在一起,指尖触到信纸,眼底泛起温柔。
“苏城那边,什么时候动手?”副官问道。
陆怀瑾看着地图,语气沉稳:“等,等他们先亮底牌,谁先动,谁就先露破绽,我们后动,才能稳操胜券。”他拔掉地图上一枚图钉,换了个位置,眼神锐利如刀,“暗流之下,沉住气,才能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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