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没回答,转身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圈,从山海关到卢沟桥,再到保定,每一道红圈都像悬在头顶的剑。
他拿起铅笔,在保定旁重重画了个圈:“不是担心,是准备。
准备好了,就没什么可怕的。”
午后,钟庆堂穿着深灰西装走进厂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下的青痕藏不住连夜的奔波。
他把疏散图铺在桌上,十处藏点分布苏城各处,地址、人数、存货量标得清清楚楚,像一本严谨的账本。
“商户联盟的人,我重新安排了,城西五处,城北三处,城南两处,分散藏货,分散接单。”钟庆堂的声音平缓,透着生意人的通透,“信不信得过,不在亲疏,在路数。
我给他们找销路,渡边压价,我帮他们扛;渡边断货,我帮他们找货源。
他们跟着我,是因为我能帮他们,生意场上,不认别的,只认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巧英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渡边这次回来,不会硬来,只会从经济上卡咱们,抢订单、断原料、拖货款,咱们不是跟他打架,是做生意。
他有钱砸,我有人心拼,他懂的是军部的势,我懂的是华国的生意。”
巧英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欣慰:“堂哥,你比渡边懂生意。”
“我在日本学的就是这些。”钟庆堂笑了笑,眼底却带着几分冷意,“他以为钱能砸死所有人,却忘了人心比钱更牢。”
沪上的办公室里,宋云澜摊开怡和洋行的合同副本,英国人的暧昧态度愈发明显,从“评估风险”到“考虑转移”,撤资的意图已经藏不住了。
他把合同收进抽屉,又拿出手绘的商路地图,沪上到香港、香港到新加坡、新加坡到伦敦,每条航线都标注着时间、运费和风险。
他拿起笔,在沪上到香港的航线上画了个圈,拨通电话:“周经理,香港的账户再存一笔,从云裳公司账上走,记在我名下。
另外,联系几家香港洋行,问问对华国丝绸的兴趣,样品寄过去,价格可以谈,多找几家,货比三家,价高者得。”
挂断电话,他铺开信纸,笔尖落在纸上,写给巧英的话带着十足的底气:“巧英,沪上订单分一半去香港,怡和的单子照做,但别只靠一家。
香港找了新客户,价格低一成,量却稳定,你那边产能要跟上。
货款结算缩短周期,预付三成定金,渡边想卡货款,咱们就让他卡不住,不给定金,绝不发货。”
信折好,他交给周经理,反复叮嘱务必亲手送到苏城。
入夜,厂房里的灯亮得温柔。
巧英坐在桌前,宋云澜的信、钟庆堂的图、树生的配方、陆怀瑾的回信,四样东西并排摆开,像四根撑住局面的柱子。
她拿起笔,在账册上写下清晰的规划:原料按新配方储备,够撑到年底;订单分一半去香港,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商户联盟分散接单,十处藏点稳如磐石;货款分三地存放,预付定金的规矩立起来。
写完,她合上账册,摸出那枚银梭,梭尖的暗褐色血迹早已干透,像一道刻在心头的印记。
她没擦,就这么留着,留着这份警醒,也留着破局的决心。
窗外的月光洒在织机上,运河里的船夫号子远远传来,带着几分苍凉,却透着韧劲。
巧英站起身,走到织机前,拿起梭子,指尖一推,咔哒一声,芒种纹“螳螂生”在锦缎上缓缓成型。
芒种,忙种。
麦子收了,稻子种了,该收的收,该种的种。
她收的是过往的安稳,种的是乱世里的坚守,这一收一种间,藏着的,是钟家不肯低头的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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