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起腰,额头上全是汗。
“小姐,您真行。”老周咧嘴笑了,“我还以为您拿不动扳手呢。”
“拿不动也得拿。”巧英把松下来的螺帽放在地上,“继续。”
一上午,三台染缸的连接件全部拆完。
巧英的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在虎口,一个在食指根,水泡亮晶晶的,一碰就疼。
她没有吭声,用布条缠了两圈,继续干。
午时。
张氏来了。
她穿了一件灰布褂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没有戴孝。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来算账”的架势。
身后跟着两个男人。
一个是钟家的远房侄子钟阿四,一个是从前在钟翰武厂里干活的工头王德胜。
两个人都空着手,但站在那里,像两堵墙。
“二婶。”巧英放下扳手,摘下手套,“您怎么来了?”
“我来拿我家的东西。”张氏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翰武死了,他的厂是他的遗产。
庆堂不懂事,我不能让他把家底都败光了。”
巧英看了她一眼。
“二婶,您说的‘东西’,是什么?”
“织机。
两台。
染缸。
一台。
还有库房里的原料,茜草、靛蓝、紫草,全是翰武生前进的货。
这些,我要拉走。”
“二婶,二叔生前欠了云锦坊的原料款,折合大洋四百块。
这笔账,您认不认?”
张氏的脸白了一下。
“你二叔人都死了,你还要追债?”
“人死了,债不能死。
这是钟家的规矩。”巧英的声音很平静,“二叔那批原料,是用云锦坊的钱买的。
您要拉走,先把账清了。
不拉走,原料留在厂里,算您入股。
庆堂跟厂一起去武汉,年底分红,少不了您的。”
张氏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在算。
钟翰武死了,她一个女人,两个儿子。
钟庆堂要跟巧英走,钟明轩在日本。
如果现在撕破脸,她什么都落不着。
如果忍一忍,年底还有分红。
“我——”张氏咬了咬牙,“我不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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