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银线。
他的枕头是湿的——不是汗,是泪。
他不记得自己哭了。
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指上沾着凉凉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左手虎口的疤,又在疼了。
像有人在拿针扎,一下一下的,缓慢、持续、不停。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报纸。
报纸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了,照片上的女人更模糊了。
但他知道她在。
她的眼睛在看着他,隔着层层油墨和时间的雾。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出来了,很小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夜风穿过营房顶的声音,“呜——呜——”。
他把报纸贴在心口上,重新躺下去。
那张照片正对着他的心脏的位置,硌着他的肋骨,硬硬的。
他闭上眼睛,那道疤还在疼。
但他不再怕了。
那道疤在告诉他——有人在等。
船过了西陵峡,江面豁然开朗。
两岸的山矮了下去,变成了起伏的丘陵。
天也亮了,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江水染成了一片碎金。
船老大站在船尾,抽着旱烟,“嗞——嗞——”,烟头的火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
“钟小姐,”他吐了一口烟,烟气在风里散开,“照这个速度,再有五天就能到重庆。”
巧英站在船头,看着前方。
天边有淡淡的青色轮廓,像一笔未干的水墨。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英英,你看天边那些山,像不像织机上绷着的经线?
织机把丝线绷直了,才能织出好布。
人把心绷直了,才能走好路。”
她把红绳从衣领里拽出来,放在嘴唇上亲了一下。
红绳上念瑾的奶香味已经淡了,被江风吹散了,但还有一点点,像藏在缝隙里的一颗糖。
“念瑾,娘快到了。”
晨风把她的头发吹散,她没有去拢,就让它飘着。
船桨划入水中,“哗——”的一声。
船身破开江水,激起白色的浪花。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清亮、悠长。
像是有人在说——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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