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张描摹图上,弯弯曲曲的线条被照得发亮,像一条会在夜里自己生长的路。
她站起来,把窗缝拢紧了一些,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轻轻走出去,合上门。
十一月二十五日。
清晨。
重庆城郊。
巧英走在一条她从来没有走过的小路上。
路很窄,两边是荒草,草已经枯了,踩上去沙沙响。
她沿着路走了大约两刻钟,路在一个土坡前分岔,左边通往一片废弃的菜地,右边通向一个干涸的池塘。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来路——能看见远处城里的屋顶和江面,白茫茫的光在水面上铺开。
她低下头,又展开那张描摹图。
地图上的线和脚下这条路的方向不太一样,但有几处转弯的角度是一样的。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在那片干涸的池塘上——塘底是开裂的淤泥,干裂的缝隙像一张干枯的网。
她走近了两步,在池塘边沿蹲下来。
地上有几块碎瓦片,瓷的,边缘被风雨磨得光滑。
她捡起一块,在手里翻了一下,指腹蹭过断口,断口是旧的,但釉面的颜色她认识——那种青灰色,是苏城老窑烧的。
她父亲以前做过一批,颜色偏灰,带着一点淡淡的冰裂纹。
她攥着那块瓷片,脑海里忽然响起昨晚苏曼婷的声音——“你娘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碎瓷片,和这匹布放在一起。
她说,替人看一件东西。”她又看了一遍手里的瓷片,釉面、纹路、断口,都和苏曼婷描述的一致。
她蹲在原地,风吹着她手里的碎瓷片,凉丝丝的。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没有房子,没有路,只有一片干涸的池塘和几棵歪脖子树。
她低头又看了看那块碎瓷,然后把它放进衣袋里,沿着原路往回走。
回到厂房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老周蹲在门口修一块木梭,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大小姐,您这一身露水。”巧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果然湿了一大片,沾着草籽和泥。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把那块碎瓷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下,然后握紧,径直走进账房,锁了门。
她展开描摹图,把碎瓷放在图旁边,看了一会儿。
她又想起昨晚苏曼婷的那句话——“你娘说,‘有些路,不能一个人走。
但走的时候,也只能是一个人。
’”她低下头,拿起笔,在图上的某个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
窗外的晨光正慢慢亮起来,照在纸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上,像一条正在被照亮的旧路。
她放下笔,轻声说:“娘,你留的路。
我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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