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条还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关上的木门。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暮色从屋檐间漫下来,把巷口的石板路染成深灰色。
他忽然想起一句不完整的话,像从很远的梦里浮上来的。
他记不清原句,只记得一种感觉——那感觉像一只温度渐失的手,还在坚持要握住什么。
他看着木门,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也不确定的话:“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营地。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归程。
深夜。
厂房外。
石桌旁。
宋云澜在石桌前坐了很久。
巧英从账房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放了一盏灯,灯下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坐在灯的另一侧,看着院子里的黄葛树。
她没有坐下,站了片刻,然后说:“第二批布,送到了?”
“送到了。”他的声音不高,“二楼的灯还亮着。
那匹布会在天亮前被接走。”巧英在石桌对面坐下来,看到灯下没有其他东西,她问:“他怎么说?”
“四个字:雨水来前,向南五十里。”宋云澜的目光从黄葛树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不知道是给他的,还是给你的。”
巧英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回账房。
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打开描摹图,展开,借着窗外的月光,用手指从她现在的位置向南比了一段距离。
手指停在一个没有标注名字的位置上。
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没有画圈。
月光落在纸上,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照亮了一截。
她轻声说了一句:“雨水还没来。
来得及。”她又停了一下,像在等一个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回应。
没有人回答,但窗外的风轻轻吹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答应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轻轻把描摹图合上。
她把那块碎瓷片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描摹图旁边,让它压住纸角。
瓷片上的冰裂纹在月光下像一条正在融化的河。
远处江上的汽笛声传来,低低的,长长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江面上那一层淡淡的白光——像一匹正在被夜色慢慢织出来的布。
她又想起那句诗:“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开了,让它像一缕烟,穿过窗缝,融入重庆的冬夜。
风继续吹。
黄葛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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