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翰文的手指在碎瓷片的边缘停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翻找一段很久没有打开过的记忆:“你娘以前也去过那条路。
有一次回来的时候,她手心里也攥着一块这样的瓷片。
我问她做什么,她说——‘替人看一件东西。
’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完了,不记得了。
’”
“她不记得了?”
“她记得。
但她不想说。”钟翰文把瓷片推回巧英面前,“你娘一辈子,有很多事她做了但不说。
你能找到这块瓷片,说明那条路还在。
路还在,就总有人走。”
巧英把瓷片收进口袋。
她的手指又碰到了那句诗的影子——“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她低头看了看瓷片上的冰裂纹,那纹路细如发丝,像一条被冻住的河。
“爹,您觉得她当年是替谁看的?”
钟翰文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微微卷起。
“我不知道。
但她去那条路之前,收到过一匹布。
靛蓝色的,布边织了暗纹。
她把那匹布叠好放进木箱里,后来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巧英的手指攥了一下,攥紧了,又松开。
“那匹布——还在吗?”
“在。
木箱里。
和你娘剩下的东西放在一起。”钟翰文的声音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你去找找。”
她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起身。
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窗外有一阵南风,轻轻吹进来,带着江水的气味。
她在心里把那句诗念完了:“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故乡不在苏城了,也不在武汉。
故乡在她手里那枚银梭上,在她口袋里那片碎瓷片上,在她刚刚染出的那匹暖红色的布上。
同日。
重庆外围。
某镇。
怀瑾的部队在镇口休息。
他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手里握着那根靛蓝布条。
布条被他的手指摸了太多次,边角已经起毛了,像一片被时间磨薄的信纸。
他听见有脚步声走近,抬头看了一眼——一个挑夫挑着两桶靛蓝,从街那头走过来。
桶里的液体微微晃动,被日光照着,深蓝色泛着细碎的光。
他站起来,不自觉地跟了几步。
挑夫走得不快不慢,扁担在肩上悠悠地颤着,靛蓝在桶口晃动,像一只盛满湖水的旧碗。
他跟着那担靛蓝走了半条街,直到挑夫拐进一条窄巷,消失在一扇木门后面。
他站在巷口,摸了摸口袋里的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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