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巧英,如果我一直记不起来——”“那就记不起来。
你在这里,比记起来更重要。”她合上账本站起来,“明天你去厂房看看。
如果觉得还能站住,就站着。
站不住,就出来。
那口缸不会跑。”
他坐在灯下没有立刻站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念瑾今天叫了我一声。”
她停住了。
“他叫了一声‘爹’。
不知道是不是在叫我。
他叫完就低头玩草茎去了。”
她站在桌边:“你在的时候,他学会了那个音。”
他没有回答,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没有回头:“明天我去厂房。”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在西厢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轻轻合上了。
她坐下来,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那声“爹”落在傍晚的风里。
那个音是他自己找到的——在那间装满染料和等待的院子里,在某个他以为无人听见的时刻,把它放在了它该放的地方,让风带着它穿过一整座院子的暮色。
巧英在“经纬之心”上写下——
“1939年4月8日。
怀瑾回来的第二天。
他坐在门槛上,和念瑾分馒头。
念瑾今天叫了一声‘爹’,不知道是叫他还是叫那个音。
他今天没有进厂房。
他说明天去。
周蕴玉今天离开南岸了,走之前留了一封信。
春桃说他还没有走进去,但他已经知道门在哪里了。
明天,第四匹东方既白该上架了。”
她合上备用本,没有吹灯,让它亮着。
窗外廊下的竹竿空着,但明天会有一匹布挂上去。
那声含混的“爹”还在院子里没有散尽,像一根刚落定的纬线,正在等着被下一梭子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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