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瑾伸出小手，指尖快要碰到草段，却又怯生生地缩了回来，眼底带着几分向往：“那染好了，能给我一块布么？”

陈树生愣了愣，随即轻声问道：“你想拿它做什么？”

念瑾歪着头想了想，伸出手腕比划着，语气认真：“我想做一条带子，系在手上，就像我爹那根布条一样。”

陈树生沉默片刻，眼底泛起一丝动容，轻声应道：“好，等染好了，我特意留一块给你。”

念瑾得到承诺，开心地收回手，转身跑回屋里，小身影消失在门槛后。

巧英站在廊下，没有靠近，隔着整个院子，望着念瑾跑进屋的背影，又看向陈树生重新调整竹匾角度的侧脸。

她听见他低声说：“他想要一条带子。”便轻声回应：“那便给他留一块。”

陈树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春桃从灶房探出头，扬声喊道：“树生少爷，饭备好了，快进来吃吧。”

陈树生将竹匾放稳，起身走进灶房，院子里的暮色，温柔地笼罩着一切。

入夜的账房，油灯的光晕柔和，巧英翻开备用本，笔尖落在崭新的一页，墨色晕染，写下当日的点滴：“1939年6月25日（农历五月初九）。

树生哥从北碚带回溪岸草，晾晒在井台边，他说能染出比靛蓝更深的蓝。

念瑾想要一块布做带子，说要像他爹那根布条一样。

庆堂仍在等待，宋云澜说，三日后会有人接应。

那匹靛蓝布已叠好收在柜中，我尚未想好它的用处，暂且搁置。”

合上备用本，她没有吹熄油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江水的湿润气息，夹杂着井台边草段晾晒了一天的潮气，涌入屋内。

那匹靛蓝布静静躺在柜中，依旧叠得整齐，未曾被裁开，也未被缝制成任何形状。

但巧英知道，它终会派上用场，无关是否有人归来使用，只因为它已然染完，完成了属于它的使命。

远处江面上，汽笛声低低传来，像有人在远方轻唤另一个名字，悠长而绵远。

她静静听了片刻，没有关窗，转身走回桌前，在黑暗中坐下。

片刻后，她伸手从袖口里摸出那根靛蓝布条——念瑾托付她保管的，一直贴身藏着。

她将布条放在桌上，月光洒落，布条上的靛蓝早已褪去大半，颜色淡得几乎看不清，却透着岁月沉淀的痕迹。

她凝视片刻，又将布条收回袖口，起身走到门口，轻轻带上房门，将夜色与心事，都留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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