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瑾抱着春桃的腿仰头喊:这边也要挂一个!
他指着灶间门口那根横梁,声音尖脆,像刚摘下来的嫩豆角。
巧明从账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两下,冲外面喊了一句挂高些,别烧着灯笼纸,然后又缩回去继续拨他的账,那算珠碰撞的声响一串一串的,像在替这一年清点最后的余数。
陈树生没有出来。
入冬之后他的咳疾愈发重了,大夫来看了两回,说是老底子加受寒,肺气虚了,得慢慢养着,不能吹风。
他不肯吃药,说娘胎里带来的毛病,治也是白费钱。
巧英偏不听他的,每日按时把药熬好端到床前。
他不肯喝,她就端着碗站着不动,两个人的目光在药气里对峙,最后还是他皱着眉接过去,一口闷到底,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干枣塞进他手里,他攥着枣,说不出话来。
这天傍晚,巧英端着药碗走进陈树生的屋时,他正靠着床头出神,屋里没有点灯,窗外的暮色从半掩的帘子缝里漏进来,将他半边脸浸在暗影里,像一张被雨水洇湿了边角的旧信纸,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大半,只剩下几笔倔强的墨痕还撑着。
见巧英进来,他扯出一个极浅的笑,嘴角动了动,声音又哑又轻:今儿是年夜,这药就免了吧?
过年吃药,一年都得苦。
巧英没有应声,只把碗递过去,碗沿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聚成一小团雾。
她站在床边,不说话,也不走,就那么端着碗看着他。
陈树生和她对峙了几息,摇了摇头,终究伸手接过碗,就着碗沿慢慢喝完。
他的手指瘦得只剩骨节,握着粗瓷碗时指节凸出来,像几根被风干了的老竹枝,皮裹着骨,骨撑着皮。
他喝完把碗递回去时,忽然说了一句:我做了个梦。
巧英接过空碗,在床沿的矮凳上坐下来:梦见什么了?
梦见苏城老家了。
陈树生的声音轻得像被风一吹就要散开,梦见你娘还在,带着我们在后院选茧,那时候天也是这么冷,可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里漏下来,落在茧筐上,雪白雪白的茧,像落了满筐的薄雪。
你娘说,树生身子弱,别跟着巧英闹。
我偏要闹,把一筐茧打翻了,白茧滚了一地。
她也不恼,蹲下去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筐里,嘴里还说,白茧落地,是好兆头,来年丝会更细更亮。
巧英怔住了。
母亲去世快七年了,陈树生从没提过这段往事。
他向来把从前的事情都藏在胸口那只旧木盒子里,轻易不肯打开,连咳嗽都压着声,怕吵了旁人。
可现在他主动掀开了盖子,让那段泛着暖光的旧时光流了出来,像一股被压了太久的细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后来呢?
她问。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后来就醒了。
陈树生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那双手的指节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苍白,天还没亮透,窗外黑沉沉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咳了一阵,再也睡不着了,就那么躺到天亮。
巧英低头看着碗底剩下的药渣,深褐色的碎末沉在碗底,像一堆被碾碎了的旧日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稳了些:等仗打完了,我们回苏城去。
给娘上炷香,把那棵梧桐树下的地再翻一遍,种点什么。
陈树生抬头看了看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浮上来,像深水底下翻起的一粒气泡,细而亮。
他说,回苏城。
院外的喧闹涌进来,推开了屋里沉沉的安静。
念瑾追着灯笼的影子在天井里跑来跑去,布鞋踩在青砖上发出的闷响。
张氏在灶间里翻炒最后一道菜,锅铲磕着锅沿叮当作响。
春桃端着一碟炸花生米往外走,被宋云澜顺手捏了一粒扔进嘴里,春桃回头瞪他,他笑着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春桃追着要打他,两个人绕着石桌转了一圈。
巧明攥着那把算盘从账房走出来,眼镜滑到鼻尖,像个刚从账册堆里被拽出来的老账房先生,站在廊下发了一会儿愣,才被春桃拉过去摆碗筷。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