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孙说,“原封没动。
刘先生被抓之前交代过,那几匹布压在架子最底层,上面搁了三匹次等棉纱做遮挡,谁也不会去翻最下面的。
可你要取,得挑日子,隔壁那扇窗子正对着咱们后墙,夜里虽有熄灯的时候,可走巷子出去的那道门,脚步声隔着墙能听得见。”
“隔壁夜里几点熄灯?”
“没个准。
有时候天一黑就灭了,有时候能亮到后半夜。”老孙顿了顿,从袖口里抽出一截铅笔头,在台面上的油渍印子上画了两道线,“后墙有一道夹缝,是早几年修房子的余量,人可以贴着墙侧身挤过去,通到隔壁洋行的堆放杂物间,再从那边穿到前街。
那间杂物间他们锁了,可锁是旧的弹子锁,我试过,用小刀就能拨开。”
宋云澜沉默着听完,目光在那两道油渍线上停了一下。
“老孙,”他说,“你先不动。
这几天我把身份踩实了再说。
隔壁那家洋行,既然它是盯梢的点,那我迟早也要去坐一坐。
买两匹东洋花布,跟掌柜聊几句价钱,像真正要来采办的商人。”
老孙没有多问,点了点头,从台面下摸出一把锁和一张摺好的纸条递给宋云澜:“货栈后门这把锁,和隔壁杂物间那把是一个牌子的,钥匙能通用。
纸条上是夜巡换岗的时间段,你记熟了烧掉。”宋云澜接过,手指在纸条的折痕上按了一下,然后将它贴身收进棉袍内袋里,没有看内容。
当天傍晚,宋云澜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住下,在柜台上登记时递出的证件上写着“孙秉文,江西布商”,印章是上海特别市第一区公署的红戳。
掌柜的看了一眼便还了回来,把门钥匙搁在台面上。
旅馆在法租界边缘一条窄巷里,房间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面半人高的穿衣镜。
窗子对着天井,能听见隔壁屋有人咳嗽,断续而短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又拼命要把它咳出来。
宋云澜坐在床沿上,从包袱里取出那三册《芥子园画谱》翻了翻,又放回去。
画册的封皮夹层里什么也没有,它只是一套旧画谱,可他买它的举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任何留意到他的人都会将这个细节记入汇报:一个布商,不逛布市却蹲在旧书摊前买画谱,要么是真的附庸风雅,要么就是此刻最应该被人当作“好下手对象”的那类人。
第二天清早他去了一家日本人开的布店,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招牌“共荣绸布庄”,字写得工整有力,可底色的白漆涂得粗糙,边角还残留着原来那块“永丰号”招牌的旧木色。
店里的货架上摆着几匹东洋花布,花色艳而硬,与沪上人家习惯用的软缎迥然不同。
宋云澜翻了两匹,问价、砍价、又嫌花色太艳,磨了足有半个钟头才买了最便宜的一匹洋蓝,付了钱拎着布出来时又让掌柜开了张货单,单上写明“购东洋花布一匹,价若干,供内地军需采办之用”。
他将货单收进衣袋,转身往布店斜对面的一家茶馆走去。
在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楼下柜台有人找他。
一个穿土黄色制服的伪警察站在楼梯口,戴一顶大一圈的制帽,帽沿压得很低,手里没有拿警棍。
他抬头朝二楼扫了一眼,目光停在宋云澜脸上,然后不紧不慢地上了楼,在他桌旁站定,没有坐下,只把一只手搭在椅背顶上。
“先生是生面孔,”那警察说,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种刻意放平了的客气,“这条街上来往的人多,我在这片管了快三年了,多数脸都认熟了。
先生刚到?”
宋云澜抬眼打量他。
对方约莫四十岁,颧骨高,鼻翼两侧有两条深纹,像是常年在风里站着磨出来的。
制服的扣子少了一颗,袖口有一道洗不掉的墨水渍。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回桌面上:“从江西来,跑几趟布匹生意。
这边查得严,暂住证昨天才办下来,还没来得及去巡捕房备底。”他说着,从包袱里取出那张盖了蓝章的暂住证,平放在桌面上推过去,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警察低头看了两眼,没有立刻拿起来,目光在证件的印章处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宋云澜的余光扫见他的手指在椅背顶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急,很轻,像在给自己数拍子。
片刻之后那警察伸手拈起证件翻了个面,看背面几行小字,然后搁回桌上,语气比来时松了些许:“办事处出的,章子没问题。
不过先生,出门在外多带几张,最近查得勤,各处口径不统一,有的地方认这张、有的地方认那张,你多备几道,省得跑冤枉路。”
他话说得客气,可那“多带几张”几个字落进耳里时,宋云澜心里像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
他面上不动,只点了点头,将证件收起来,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香烟搁在桌角:“多谢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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