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街的规矩我还不熟,回头多走动走动,认熟了就好了。”那警察看了一眼香烟,没有拿,嘴角的纹路微微松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压住了,然后转身下了楼,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一串清晰的响声,越走越远,最后被茶馆底层的喧闹声吞没了。
宋云澜在窗边又坐了五分钟左右,才起身下楼。
出了茶馆,他沿街走了一小段,在路边的烟摊前停步买了一盒火柴,借着划火柴点烟的间隙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小段街面——没有人跟着他,可那警察说的“多带几张”一直在脑海里转。
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那是递话。
递话的人在确认他的身份之后用了一句看似寻常的叮嘱,把真正要传的东西裹在里头送了过来——“各处口径不统一”“多备几道”,这几字合在一起,指向唯一的意思:市面上有人在比对不同渠道过来的证件信息,他手上这张虽然过了关,但未必在所有关卡都管用。
他点着了烟,吸了一口,沿着路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霞飞路的方向,晚间的街灯还没亮起,天光正在变薄,将沿街那些上了门板的店铺和偶尔走过的行人都收进一层灰蒙蒙的底色里。
他走过货栈那条巷口时没有转头看,可他感觉到了巷子深处的安静——那种安静和一整条街的安静不太一样,里面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凝滞,像是有人正隔着某扇窗户、某道门缝,看着巷口这一小片天空,等着什么动静从那片天空里落下来。
他夹着烟的手指在袖口内侧擦了一下,将烟灰弹进路边的水洼里。
他在心里把老孙说过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把隔壁洋行可能有的布局在脑子里画了一道,又把那张假证件上“孙秉文”三个字的笔画在脑海里默写了一回。
然后他拐进了旅馆所在的巷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上了楼,在房间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的天色正在收窄,最后一抹灰白的光从窗格顶端斜射进来,落在他放在床沿的包袱上,照亮了包袱皮上那道细长的折痕。
他知道自己还要再等两天。
等隔壁洋行的灯亮灭规律彻底摸清,等那块暗号布条在合适的时刻被交到正确的人手上。
今晚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那三册《芥子园画谱》摊开在膝上,像任何一个初到上海、举目无亲的远行人那样,借着灯下这点晕黄,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眼睛发沉,然后吹灯躺下,把明天的路在黑暗里重新走一遍。
窗口对着的天井里传来隔壁住户洗碗的水声,哗啦一下泼在石板地上,水花四溅的声音在窄巷里格外清亮,像一句没头没尾的招呼,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喊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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