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英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机器。
她仰头看着那台两层楼高的钢铁骨架,齿轮一层一层地咬合转动,棉纱从顶端涌进去,布匹从底部吐出来。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的震撼。
就像第一次看见运河上的大轮船,知道它能载着人走到很远的地方,却不知道它怎么做到的。
“德国产的自动织机,”宋云澜的声音从机器后方传来,“每小时能织十五码平纹布,比传统手工织机快了十倍不止。”
巧英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刚吐出的布匹——平整均匀,经纬线排列得像刀切过一样整齐。
可指尖传来的触感,却有些生硬、冰冷,少了手工织锦的温润与细腻。
“效率确实高,”她收回手,实话实说,“但手感不如手工织的温润。
机器织的布,摸起来没有心跳。”
宋云澜从机器后方绕了出来,闻言一愣:“没有心跳?”
“我娘说的。”巧英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布匹的边缘,“她说,手工织的布,每一寸都有织工的心跳。
织的人是什么心情,布就是什么样子。
机器织的布,再平整,也是死的。”
她顿了顿,看着那匹从机器里吐出来的白布,声音轻了几分:“不过,我娘也说过,机器是工具,不是对手。
用好了,能帮人省力气;用不好,才把人变成机器的奴才。”
宋云澜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你娘是明白人。”
陈树生早已凑到了提花机旁,推了推眼镜,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运转的齿轮,耳朵紧紧贴近机身,仔细听着里面的声响。
巧英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在苏城,他对着染缸也是这个表情——眉头微蹙,眼睛发亮,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这台机器的齿轮比设计得很精妙,”陈树生忽然开口,“但润滑系统有问题。
第三组轴承运转时有空响,说明咬合不够紧密,而且润滑油的粘度不够,长期使用下来,废品率会很高。”
宋云澜眼睛一亮:“陈先生也懂机械?”
“在清华读书时,辅修过机械工程。”陈树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其实不难,加装一个自动断纱检测装置,再换一种高粘度的润滑油,调整一下齿轮咬合度,废品率至少能降低三成。”
宋云澜大喜过望,一把拉住陈树生的胳膊:“那你看,这个检测装置装在哪里最合适?
咱们什么时候能动手改装?”
两人立刻围着提花机讨论起来,专业术语一个个往外蹦。
巧英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陈树生认真的模样,眼底泛起几分温柔——在苏城,他对着一缸染料也是这个神情。
清华教他的那些东西,在苏城用得上,在沪上也用得上。
他走到哪里,都能找到自己该做的事。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游离,落在实验室角落的一张工作台上。
那张工作台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图纸,被压在两块镇纸之下。
她轻步走了过去,弯腰细看,心脏猛地一跳。
图纸上勾勒出的,是一台织机的结构。
它既有西洋机器的高效骨架,又保留了传统手工织机的精髓。
每一个零件的标注都清晰明了,尺寸、角度、材质,一一注明。
旁边还画着几处局部放大图,用虚线标出了传动方式和受力方向。
这不是随便画画的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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