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张认认真真的设计图,画它的人,花了很多心思。
图纸旁,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娟秀清丽,带着几分熟悉的力道——
“经线张力需控制在三斤左右,过紧则脆,过松则浮。”
“梭子轨道可改用铸铁,减少摩擦,延长使用寿命。”
“提花装置可借鉴西洋纹针原理,但需保留手工挑花的灵活性。”
“此机若成,效率可提升五倍,而手感不失。”
每一句批注,都像是在回答她心里的疑问。
巧英的手指微微发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触到母亲当年的温度。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坐在桌前画图纸,她趴在旁边看,问母亲在画什么。
母亲笑着说:“娘在想,能不能造一台机器,既像西洋机器一样快,又像咱们的手工织机一样好。”
她那时候不懂,觉得母亲是想偷懒,不想一梭一梭地织锦。
现在她懂了——母亲不是想偷懒,是想让更多的人穿上钟家的锦缎。
光靠一双手,织不出多少匹。
有了机器,才能把钟家的手艺传到更远的地方。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宋云澜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敬意:“这是你母亲生前留下的设计图。
她一直想造一台融合中西的新型织机,可惜,图纸还没完成,她就走了。”
巧英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那几天,总是拉着她的手,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原来,母亲想说的,不只是钟家,还有这台没造出来的织机。
“我娘她……”巧英的声音哽咽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娘不是不想说。”宋云澜的声音很轻,“她是来不及说。”
陈树生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块手帕。
巧英接过去,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又低头看那张图纸。
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涂改过,墨迹深浅不一。
她忽然想起,母亲画这张图纸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母亲说“英英,你看这个齿轮”,她嫌烦,跑出去捉蝴蝶了。
那时候她不懂,母亲是在教她。
现在她懂了,母亲已经不在了。
“宋先生,”巧英抬起头,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多了几分坚定,“这张图纸,能让我带回去看看吗?”
“当然。”宋云澜点头,“这是你娘的东西,本就该你保管。”
巧英小心翼翼地把图纸卷起来,放进随身的藤箱里。
她站起来,转身看着宋云澜。
“宋先生,”她说,“我娘想造的这台织机,我想替她造出来。”
宋云澜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他伸出手:“好。
我帮你。”
巧英握住他的手,重重点头。
走出云裳公司的大门,黄浦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寒意。
巧英把藤箱紧紧抱在怀里,里面装着母亲的设计图,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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