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苏城的年味还没散尽。
巷子里的鞭炮碎屑已经被晨风卷到了墙角根,红艳艳地堆成一撮一撮。
孩子们的新棉袄蹭上了炮仗灰,兜里的存货彻底放完了,开始缠着大人要买花灯——再过几天就是元宵,花灯得提前备下。
家家户户门口的红春联还新崭崭的,墨迹早干透了,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亮光。
空气里混着火药味、炸年货的余香,还有谁家灶房里飘出来的腊肉蒸饭的香气——大雪腌的肉,切薄片铺在米饭上,蒸得油亮亮,香气能飘过半条巷子。
钟家染坊废墟上,连日来的忙碌终于有了模样。
临时搭建的厂房整齐有序,青砖灰瓦,虽不及从前气派,却胜在结实敞亮。
新运到的织机擦拭得锃亮,铁轮钢轴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空气中残留着木材与丝线的清香,混着泥土的厚重气息,格外让人安心。
巧英穿着一身月白绣缠枝莲袄裙,挽着简单的发髻,簪上那支翠玉簪子,正蹲在地上仔细检查刚运来的织机零件。
指尖抚过冰凉的金属部件,心里默默对照着宋云澜送来的图纸——齿轮咬合的位置、张力调节的刻度、纬线穿行的轨道,每一处都和图纸上标注的一模一样。
春桃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厂房里进进出出的工人,不动声色地记下每一张面孔。
她来钟家不过几日,已经把老宅上上下下的人认全了——谁在灶房做事,谁管库房钥匙,谁每天几时进出,心里都有一本账。
“小姐,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苏城商会的周会长、各位织界的前辈,还有街坊邻居,都在外面等着呢。”春桃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又有几分紧张,“就是……宋先生还没到,会不会路上出什么事了?”
巧英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神色从容:“别急,他说过会赶回来的,定是路上耽搁了。
咱们先出去招呼客人,不能失了钟家的礼数。”
话音刚落,巷口就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清脆却不张扬。
众人下意识转头望去,一辆黑色福特车缓缓驶来,车身擦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稳稳停在人群外。
车门打开,首先下来的是两个穿着工装的工人,抬着一块蒙着大红绸布的牌匾,步伐沉稳。
紧接着,一身深灰西装的宋云澜走了下来,领口系着深色领带,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从容的气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目光快速扫过人群,精准落在巧英身上,眼底的疲惫瞬间褪去,染上几分温柔。
巧英连忙迎上前。
按照两人之前的约定,这是他们的“婚约”首次在公开场合共同露面,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与羞涩:“宋先生。”
宋云澜快步走上前,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随后,他转向围观的人群,朗声道:“诸位乡亲、前辈、同仁,宋某今日前来,有两件事要宣布。”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有人好奇,有人探究,还有人暗自揣测——宋云澜今日这般阵仗,到底要做什么。
宋云澜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传遍整个巷口:“第一,恭贺钟家染织厂重建开业。
从今往后,它有了新的名字——钟氏云锦坊!”
话音落,他抬手轻轻揭开牌匾上的红绸布。
鎏金的大字在晨光里熠熠生辉,“钟氏云锦坊”五个字笔力遒劲,大气磅礴,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
“第二。”宋云澜顿了顿,侧身看向身边的巧英,眼神温柔而笃定,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动作自然不刻意,“我宣布,我与钟巧英小姐的婚约正式生效。
三日之后,宋氏将与钟氏云锦坊签订全面合作协议,全力支持云锦坊的发展!”
满场哗然。
惊叹声、议论声瞬间炸开,像是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
“我的天!
真的订婚了!
宋先生竟然真的要娶钟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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