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晨光斜透云锦坊的木窗,落在织机的丝线上,泛着细碎金芒。
正月初九,年味还没散尽,巷子里偶尔传来孩子们放花灯的嬉闹声——元宵快到了,家家户户开始扎灯,竹篾和红纸的香气混在鞭炮余烬里,从巷口飘进来。
巧英蹲在织机旁,指尖抚过细腻的蚕丝,鼻尖萦绕着丝线与染料的清浅气息。
昨夜宋云澜离去的不舍,还在心头萦绕——他匆匆赶回沪上处理渡边健次的物资转运,说最多两日便回。
春桃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走过来,粥是福伯一大早熬的,放了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
阿彩走了之后,灶房的事就由福伯兼着,他熬的粥不如阿彩的浓稠,但红枣放得多,甜味足。
春桃的语气却带着几分迟疑:“小姐,工人到齐了、棉纱清点完了,就是……好几家原料商传话,说暂时不供货了,只含糊说‘上面有吩咐’。”
巧英指尖一顿,心头微沉。
她站起身,拍去手上丝线,神色从容却藏着警惕:“定是有人搞鬼。
去把福伯叫来。”
春桃应声跑开。
巧英走到窗边,望着巷口行人,眉头微蹙。
宋云澜临走时反复叮嘱,渡边健次和钟庆堂定会趁机发难——钟翰武倒了,钟庆堂正式接管二房,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渡边家证明自己的价值。
断原料,是最直接的手段。
钟家的织坊刚重建,库存丝线撑不了多久。
一旦原料断绝,织机就停摆,工人就拿不到工钱,人心就会散。
人心散了,云锦坊就不攻自破。
她抬手摸了摸袖口里的银梭——母亲苏宛卿留下的掌家信物,梭身上刻着“一寸经纬一寸心”。
指尖触到冰凉梭身,母亲白手起家创办染织厂的模样、宋云澜那句“有我在,别怕”,瞬间驱散了心底慌乱。
福伯快步进来,满脸焦急,额头上沁着细汗:“小姐,我去原料市场打听了,苏城好几家小织坊都被断供了,是岛国商社下的封杀令!”
“细说。”巧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福伯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以大和染织为首,十几家岛国商社联合声明,凡跟钟家合作的商号,一律断供岛国机械、染料和棉纱,还威胁说‘采取必要措施’。
就是明着逼咱们交秘方啊!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钟庆堂的人也在市场上放话,说谁要是敢偷偷给云锦坊供货,就是跟钟记绸布庄过不去。
他现在接管了二房,手里握着苏城好几家丝线行的渠道,那些原料商不敢得罪他。”
巧英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果然是钟庆堂。
他比钟翰武聪明得多——不硬抢,不纵火,而是从供应链下手。
断原料,掐渠道,让她空有织机却无米下锅。
这是商人的手段,不是莽夫的。
“慌没用。”巧英打断福伯,“他们要秘方,我偏不给。
你速去办几件事。
第一,看好厂房,织机和配方严防死守,老工人也只能在指定区域干活,生面孔一律不许靠近。
第二,悄悄去城郊打探陈先生的关押地,务必隐蔽,别打草惊蛇。
第三,安抚好工人,就说原料的事我已有眉目,工钱一分不少,让大家安心。”
“好嘞小姐!”福伯应声就走。
他清楚巧英的性子,一旦拿定主意,绝不退缩。
春桃凑过来,小声嘀咕:“小姐,您真不慌?
岛国商社势力那么大,还有那个钟庆堂,连宋先生都说他比他爹危险得多……”
巧英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春桃,你以前在沪上的时候,宋先生教过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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