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楼临河的雅间里,十八家小染坊的掌柜围坐成半圆,茶盏里的碧螺春早已凉透,却没人顾得上喝。
苏曼婷坐在主位,那把并蒂莲油纸伞斜倚在椅边,伞面上的两朵莲花被晨光照得娇艳欲滴,像极了一场精心布置的讽刺。
“诸位,”她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烟嗓里揉着二十年练就的悲悯,“我今日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只为咱们苏城织染业的一条活路。”
周德馨坐在最末席,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还沾着前日的粥渍。
他抬头看了苏曼婷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这位苏掌柜,上月还坐着马车从他门槛前过,连帘子都没掀一下。
今日却亲自给他斟茶,说“周掌柜受苦了”。
“苏掌柜有话直说。”前排瑞祥染坊的掌柜赵瑞祥按捺不住,他是十八家里底子最厚的,却也快撑不过这个月了,“是不是钟家那边有动静了?”
苏曼婷以帕拭眼角。
那方帕子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是苏宛卿二十年前的手艺。
她特意选的,要让这些人看见她和钟家有过怎样的渊源。
可当她的指尖触到帕子上那朵缠枝莲时,心里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把伞,这块帕子,都是苏宛卿留给她的。
二十年了,她从未离身。
如今却要用它们来做这种事。
“钟家……”她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钟家有救了。
宋家大少当众定婚约,军需处陆长官连夜送订单——可诸位呢?
诸位的染坊呢?”
茶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我昨日去拜访巧英侄女,”苏曼婷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被辜负的痛心,“我求她看在两家故交的份上,把电光锦的基础配方公开。
你们猜她怎么说?”
她环视众人,目光落在每一张焦虑的脸上。
“她说——‘苏姨,钟家的配方是祖宗传下来的,给了你们,我娘在地下不得安宁。
诸位掌柜若有难处,可以去求宋家,求军需处,我钟巧英管不着。
’”
“砰!”赵瑞祥一掌拍在桌上,茶盏滚落在地摔成八瓣。
“好一个管不着!
她钟家当年起势,靠的是谁?
是咱们苏城织染行会的担保!
如今她攀上高枝,就翻脸不认人了?”
“诸位息怒。”苏曼婷连忙起身,恰到好处地挡在众人冲向门口的方向,“巧英年纪小,不懂事,咱们做长辈的不能跟她一般见识。
可电光锦确实能救咱们的命啊。
防水防火的锦缎,军需处抢着要,洋人抢着买——咱们若有这手艺,何至于连靛蓝都买不起?”
周德馨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苏掌柜,您跟钟夫人不是手帕交吗?
您去求,她都不给?”
苏曼婷的身形僵了一瞬。
她缓缓转身,看向周德馨。
这个喝稀粥的老东西,怎么敢当众揭她的底?
“周掌柜说的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以帕掩唇,笑得凄婉,“自从宛卿嫁进钟家,咱们就生分了。
她眼里只有钟家的规矩,哪还认我这个姐妹?”
她说着,弯腰拾起那把并蒂莲油纸伞,指尖在伞面上轻轻抚过。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