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苏城的年味从除夕绵延至今,到了元宵这一天,非但没散,反而又浓烈起来。
天还没黑,巷子里就热闹开了。
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了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青石板路映得五颜六色。
孩子们提着灯笼满巷子跑,笑声从巷口传到巷尾。
大人们端着汤圆往邻居家送,黑芝麻馅的、花生馅的、豆沙馅的,甜香从灶房里飘出来,混着花灯的蜡烛味,就是元宵的味道。
今天是陈树生在苏城的最后一天。
明日一早,他就要回北平了。
巧英天没亮就醒了。
她躺在木板房的床上,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绣花针扎在青石板路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下那支银梭。
银梭冰凉,梭尖缠着一缕染血的丝线。
三日之约,到了。
今日是钟家新厂房封顶的日子,是她当众演示电光锦织法的日子,也是她和陈树生一起过的第一个元宵节——也是他走之前的最后一个。
她侧首,看向桌上的配方笔记。
陈树生还没有走,但那份笔记他已经整理好了——电光锦的配方、固色工艺的步骤、染料的配比,还有昨天刚写完的教案:基础染法、固色工艺,一份一份,工工整整。
扉页上那行字——“赠英妹妹。
树生,民国二十四年十二月于清华”——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墨光。
他把能留的都留下了。
窗外的嘈杂声越来越近。
春桃的大嗓门混着老织工们搬东西的碰撞声,还有族中子弟帮忙搭祭台的吆喝声,穿透雨声传进来。
今日是厂房封顶,是演示电光锦,更是苏曼婷和渡边一郎早就选好的“逼宫”之日。
父亲钟翰文一大早就带着族中各房长辈去了厂房,打理祭拜祖先的事宜。
巧英深吸一口气,将银梭贴身塞进衣襟。
冰凉的金属贴着心口,压下心底的慌乱。
她拢了拢身上那件月白色夹棉旗袍——领口绣着缠枝莲纹,是母亲的手艺,推门走进晨雨里。
雨丝打在脸上,凉得人瞬间清醒。
陈树生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手里撑着那把油纸伞——不是并蒂莲,是一把素面的。
伞面上什么都没有,就是干干净净的竹骨纸面。
看见巧英出来,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落在雨里。
“树生哥,你起这么早。”
“今天你演示电光锦,我得在旁边看着。
配方是我调的,出了问题我得负责。”他顿了顿,看着她,“紧张吗?”
巧英没有逞强。
“有一点。”
陈树生沉默了一瞬。
“配方没问题,固色工艺也没问题。
你照着教案演示,不会出错。
我在旁边,出了问题我帮你兜着。”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像做实验——我是你的实验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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