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英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清华化学系的实验助手,我请不起。”
“不用请。”陈树生也笑了,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免费的。”
辰时三刻,新厂房外围已经挤得黑压压一片。
祭台两侧,钟翰文挺着瘦弱身子,着藏青色长衫,面容凝重却身姿挺拔。
身旁站着族中几位白发苍苍的长辈,还有十余名族中子弟。
木板栅栏外,围观的老百姓踮着脚、探着头,交头接耳。
十八家染坊的掌柜们也来了,赵瑞祥站在最前排,周德馨佝偻着背站在后面,王德福混在人群里沉默不语。
他们三天前跪在这里逼巧英公开配方,今天来看结果。
苏曼婷来得最早,却最沉得住气。
她坐在一顶青呢小轿里,直到仪式快要开始,才慢悠悠地掀帘现身。
深紫色的旗袍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外罩一件银狐披肩。
她手里还攥着那把并蒂莲油纸伞,却没撑开,只当作手杖般拄着。
路过祭台时,她瞥了一眼巧英和陈树生并肩而立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巧英侄女,”她迎上巧英的目光,嘴角弯起一抹温婉的笑,“三日之约,姨特意来给你捧场,可别让姨失望。”
巧英微微福了一福。
“多谢苏姨惦记。
只是今日是厂房封顶的好日子,风大,白菊花易谢,不如换朵红的,图个喜庆。”
苏曼婷的指尖猛地一紧。
这小丫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寸步不让。
她压下心底的戾气,笑得愈发温柔:“借侄女吉言。
等厂房彻底竣工,姨定送你一匹最好的大红锦缎,正好裁件嫁衣。”
巳时整,封顶仪式正式开始。
鞭炮声暂歇,钟翰文率先上前,手持香烛,恭敬地祭拜钟家祖先。
族中长辈、巧英、族中子弟依次上前祭拜。
钟父祭拜完毕,站在巧英身侧,低声叮嘱:“巧英,莫怕,爹和族人们都在。”
巧英站在新厂房的正门口,身后是临时搭起的祭台。
八仙桌上摆着钟家三代祖先的牌位,还有那台被红绸覆盖着的“孔雀开屏”织机残骸。
“钟氏织染,百年基业,世代相传。”她开口,声音清亮有力,“今日,钟家新厂房封顶,不是结束,是重启。
诸位同行,巧英有一言,想当众说清楚。”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电光锦的技艺,钟家愿与诸位共享,绝非藏私。
但不是今日,更不是此地——绝不是在日军的眼皮底下,把我中华百年传承拱手让人。”
人群哗然。
赵瑞祥急得往前挤:“钟大小姐,您三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您承诺过今日当众演示织法,怎么能反悔?”
“赵掌柜稍安勿躁。
三日前,我承诺演示织法,这话没错。
但我从没承诺过,要在渡边一郎的眼皮底下演示钟家的传家技艺。”巧英抬手,春桃猛地掀开织机上的红绸。
织机上,铺着一幅未完成的锦缎——雨过天青的底色,孔雀尾羽的纹样只织了一半,核心位置留着一道刺目的焦痕,边缘卷曲发黑。
“电光锦,我娘织了三十年,从青丝到白发。”巧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从八岁学织,至今才学了八年。
诸位若真心想学,每日下午云锦坊开放两个时辰,我亲自教授基础染法和固色工艺——教案是我树生哥走之前整理好的,每一份都写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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