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希望她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他的字。
巧明说的对,是像在飞。
飞是一种试图越过什么东西的姿态。
至于越过什么——也许是那纸契约上写的“三年为期”,也许是生日那晚他坐在车里看月光时心里泛起的酸涩。
但他从没后悔签了那份契约。
他只是有时希望,她低下头看他的字时,能笑一下。
“你姐姐的织锦,有人教她规矩,有人替她守着,有人把配方写成了教案。
我呢——”他把描红本合上,递回给巧明,笑了笑,“我是替她铺路的。
铺路的人,字写得洒脱一点,路才能铺得远。”
巧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描红本跑回自己房里午睡去了。
巧英端着茶壶进来,正好听见最后这句话。
她把茶壶放在桌上,没有多问,只是给他续了茶。
茶叶的分量,是她事先放好的。
午后,两个人在堂屋里对坐。
桌上摆着怡和洋行第三批订单的确认函和伦敦博览会的邀请函草稿。
宋云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去年大年初三,在这间堂屋里,我们签了那份假婚约。
当时你提了四个条件。
第一,三年为期,到期自动解除。
第二,双方不得干涉彼此的感情生活。
第三,钟家染坊永远独立经营。
第四——任何一方可随时提出解除。
现在第一批电光锦交了,围城也破了。
巧英,这份婚约当初是权宜之计,是为了替你挡渡边家的逼婚。
现在你的云锦坊已经站稳了,钟翰武倒了,渡边叔侄的逼婚也退了。
如果你想提前解除——我随时可以签字。”
巧英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春风吹过,把桌上那份博览会邀请函的边角轻轻掀动。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宋云澜。
“大年初三那晚,你在这间堂屋里说——‘嫁,但不是嫁岛国人’。
你说这婚约是权宜之计,是一堵挡风的墙。
可这几个月,你从沪上调来的每一批货、你在码头替我挡的每一次压价、你元宵那晚送来那盏织女灯——这些都不是戏。
婚约是假的,但那些是假的吗?”
“不是假的。”宋云澜的声音很稳。
巧英把茶盏放下,走到宋云澜面前,拿起那份婚约翻开第一页,指尖在“三年为期”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当初我提的第四个条件是——任何一方可随时提出解除。
现在我改一改。
三年期满之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
“双方都无权单方面解除。”
宋云澜的瞳孔微微收缩。
窗外春风吹过,柳条轻曳。
堂屋里很静,只有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
他看着巧英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大年初三签婚约时不一样了——那时候是坚定,是“我绝不会嫁给岛国人”的不服输;现在是另一种东西。
是这几个月里每一次接船、每一次签单、每一次在织机旁谈论未来时,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接过婚约,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双方约定”下方补了一行字。
字迹潇洒,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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