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念过多少书,但几个字还认得。
这是要把我铺子里的货优先卖给你们,价格你们定,我连还价的资格都没有。”他把合同还给那人,转身佝偻着背慢慢走开。
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周掌柜,您儿子的学费——再过两周就该缴了吧?”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走远了,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攥出褶皱的装卸费单据,撕碎,扔进运河里。
碎纸片漂在河面上,晃了晃,顺水漂远了。
入夜,云锦坊的灯还亮着。
巧英坐在织机前,春分纹的最后几梭子已经织完了,她正在把新的经线上机。
春桃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码头统计。
“小姐,周掌柜把装卸费单据撕了,扔进了运河。
他儿子的学费下周就到期了,但他还是没签那份合同。
还有赵掌柜——他下午把钟记的供货合同退了。
福伯说他从钟记绸布庄出来的时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直接来了咱们这边,问能不能按钟记的价格给他供靛蓝粉。
福伯说可以,他就签了。”
巧英接过统计表,在赵瑞祥和周德馨两个名字旁边分别画了一个圈。
“赵瑞祥退了钟记的单子,周德馨撕了渡边的合同。
这两个人是围城里最早离开的,也是最早回来的。
他们撑过了围城,应该也能撑过这一阵。
弹簧被压到极限是不会断的——它会弹回来。”
春桃忽然想起什么。
“小姐,你说弹簧不会断,可弹簧也是铁做的。
铁会生锈。”
巧英低下头,继续上机。
梭子在她指尖穿行,声音很轻却稳。
“铁会生锈,但这枚弹簧还没锈。
渡边健次以为他捏的是每个人的弱点,但他忘了——那些被捏住软肋的人,也有自己的骨头。”
入夜,苏城军需处临时驻地。
陆怀瑾站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苏城地图。
孙德胜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信封。
“陆长官,码头那边新来的那批人,底细查到了。
不是渡边健次的人,是渡边一郎从沪上直接调过来的——三井商社码头课的人,专门做物流管控的。
他们在苏城码头的任务不只是盯梢,是要摸清所有染坊的货物流向,然后在物流节点上卡住云锦坊的上下游。
另外,今天下午周德馨去码头交装卸费,有人拦着让他签一份长期供货协议。
他没签,把单据撕了。
赵瑞祥退了钟记的供货合同,转到云锦坊那边去了。”
陆怀瑾的手指在地图上城南码头的位置点了两下。
三井商社码头课——渡边一郎已经亲自下场了。
物流管控,这是一步比原料封锁更彻底的棋。
原料封锁只卡住进厂的那一条线,物流管控卡的是所有货物进出的所有节点。
只要码头还在渡边一郎手里,苏城织染业的咽喉就被他掐着。
“孙叔,军需处能不能在苏城设一个固定的物资调配点?
不限于云锦坊,面向所有有军需订单的染坊开放。
走军用通道,不经过民用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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