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阳光正好。
二房要在夹缝里活下去,不能只做渡边家的附庸。
人造丝是一根浮木,但他不能只抱一根浮木。
午后,巧英在织机旁核对军需处的长期物资清单。
陆怀瑾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工具清单——自从那天他把旧扳手留在搁板上,每次来清点物资,他都会带一件新的工具。
昨天是一把游标卡尺,今天是一盒替换用的防滑布条。
“扳手上的布条该换了。”他把旧扳手从搁板上拿起来,拆下磨出毛边的旧布条,一圈一圈绕上新的。
动作很慢,很稳,和他拧螺丝的时候一样,不说话,但每一圈都缠得紧实。
“陆长官,渡边健次那边在码头盯了好几天了。
城南货栈的装卸费涨了一成,船期也乱了。
我听说他们还在打听赵瑞祥和周德馨的财务状况。”巧英一边核对清单一边说。
陆怀瑾把缠好新布条的扳手放回搁板上。
“码头上的事,军需处不方便直接出面干涉民用码头。
但我可以让孙叔多留意码头的动向。
另外,你让苏姨出面帮周德馨,这步棋走得对。
苏曼婷现在是织染行会里唯一一个既不被渡边拿捏、又不依附钟记的人。
她出面借钱给周德馨,比云锦坊直接出面更有分量——她是行首,这是行内互助,不是施舍。”
巧英停下手里的梭子,看着他。
“我只让她借钱给周掌柜,没想那么多。
你把后面的都想到了。”
陆怀瑾低头翻了翻物资清单,纸张在他指间多停留了一瞬。
“你想的是帮一个人,我想的是怎么让这一片人都站得稳。
军需处做的就是这事——不是替他们挡所有的风,是让他们自己站得住。”他顿了顿,“长期供应体系批下来之后,军需处可以在苏城设一个固定的物资调配点,不限于云锦坊。
以后这些染坊如果要接军需订单,可以走这个调配点统一供货,不用每家自己去码头挨宰。”
巧英笑了笑。
“你这是要把军用通道从云锦坊一条巷子铺到整个苏城织染业。”
“铺路的人,不会只铺到一家门口。”陆怀瑾把物资清单翻到下一页,声音依旧很稳。
但巧英从他手里接过那份清单的时候,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的手背——他没有缩回去,只是翻页的动作又慢了一拍。
三月初七,苏城南城码头。
周德馨站在货栈门口,手里攥着刚拿到的装卸费单据,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装卸费比上月又涨了一成半,他每个月出货赚的利润,光这一项就吃掉了大半。
他想起巧英昨天让春桃带的话——“苏记绸庄可以借钱给周掌柜儿子做学费,毕业之后慢慢还,不收利息。”他当时站在云锦坊的教室门口,佝偻着背站了很久,然后说:“钟大小姐,这份情,我还。”
但光还情不够。
他今天来码头,是想找货栈的管事谈谈,能不能把装卸费降回涨价之前的水平。
他刚到货栈门口就被一个生面孔拦住了。
那人穿着码头搬运工的短打,但看起来不像是常年在码头扛货的人——衣服太新,站在那里的姿势太稳,手里拿的不是扁担,是一本记账簿,记下每一家染坊的货船进出港时间、货量、装卸费缴纳情况。
此人合上记账簿,拍了拍封面。
“周掌柜,这两期装卸费还没交齐吧?
听说您儿子在沪上念书,学费不便宜。
上头说了,只要您签了这个——”他从怀里取出一份合同,“以后码头的装卸费可以给您按老价格算。”
周德馨接过合同翻开,第一页就是长期供货协议——甲方是沪上一家没有挂名的商社,但合同条款里有一条写着“乙方须优先向甲方供应染色坯布,价格由甲方根据市场行情核定”。
他认得出这张纸背后的名字,只是对方没有写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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