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海看了他一眼:“红纸夹少,才说明你们只会抄旧册。”
白先义下午到归化村。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站在榕树后看了一会儿。
桌前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正在替母亲报名字。
她母亲是本地人,不会写汉字,只会说半生不熟的官话。
女孩把弟弟、妹妹和外婆的名字一个个念出来,念到外婆年龄时卡住了。
“不知道。”女孩说。
书记员问:“大概多大?”
外婆坐在一旁,笑着露出缺牙:“法国人来修路那年,我已经会插秧。”
旁边几个老人七嘴八舌,最后按年景推到六十三。
书记员写下后,又在备注栏添了“估”。
女孩盯着那个字,问是不是以后能改。
“能。”书记员说,“查到更准的,就改。”
白先义听见这句话,才走过去。
村民们立刻站起,有人想跪,被警备员拦住。
白先义拿起一张红纸夹,看见上面写着:户主已亡,仍领粮三月;原因,儿媳怕断粮,未报。
内务部随员低声道:“这类要不要罚?”
白先义看着那户人家。
屋里两个孩子瘦得胳膊像竹枝。
“先补册,再查粮。
若是贪,就罚;若是怕饿,就问粮仓为什么让她怕。”
复查到傍晚,归化村共登记三百七十二户,一千八百九十六人。
比旧册多四百一十九人,比救济粮册少二百三十七人。
田亩多出一百六十亩暂耕地,军属多出十一户,重复领粮二十六户,漏登儿童七十三人。
数字送回河内时,梁世安盯了很久。
一村如此,全国会有多少洞?
第二天,人口复查队铺向各县、移民村、矿区、港口工棚和军属安置点。
每张表下方都印着一句话:先有准人册,才有准田册、准粮册、准税册、准兵册。
有些地方路远,书记员把表册装进油布袋,夜里借庙廊烘干。
山路上的墨迹被雨洇开,第二天还要照着口供重抄。
周德海给各队补了一条规矩:凡重抄一页,原页不得丢,要用麻绳和新页拴在一起。
错也要留痕,免得以后谁都说不清。
白先义把归化村的汇总表压在地图上,手指停在“重复领粮”一栏。
“人要查,粮也要查。”他说。
农业部的人脸色变了。
因为归化村报来的最后一项不是人口,而是粮仓。
账上该有新米一千二百石,实存八百七十六石,另有两仓受潮发霉。
管仓人解释说雨大、屋漏、老鼠多,可复查队在仓门木栓上看见了新撬痕。
梁世安轻轻合上册子。
人口复查刚开始,粮仓已经先露出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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