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州牧府内书房。
几盏鹤形铜灯将室内照得通明,陈宫跪坐在长案侧方,将下邳近期的政务汇编逐一摊开:府库存粮已堆至仓顶;新犁作坊日夜赶工,月产稳在八到十副;城外屯田的试验田即将迎来夏收。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拔节生长。
汇报完这些,陈宫从袖中抽出一卷绝密的帛书,声音低沉了些:“此外,据广陵方向成廉布下的眼线回报,陈登近期派往许都的信使比往常多了一倍。
显然,曹操给他加了担子。”
陈宫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吕布:“将军,今日在城门口,陈珪大张旗鼓地替曹操当说客。
您为何不借着话头直接点破他?
当着徐州士族的面,这恰是杀鸡儆猴的绝佳时机。”
“不急。”吕布靠在隐囊上,指节轻轻敲击着案几,“陈登现在还是广陵太守,名义上仍是我徐州的臣子。
现在动他爹,等于逼他提前扯旗造反。
隐而不发,比直接点破更有分量。
陈珪这老狐狸回去后,自然会把我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写给陈登,不管他们父子俩接下来怎么选,这把悬在头顶的刀,主动权握在我手里。”
陈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蘸了蘸墨,在竹简上飞快地记下几笔。
随后,他将另一卷帛条推到吕布面前:“将军所言极是。
不过,还有一件事。
在曹操的诏书抵达之前,他曾派密使给陈珪送过一封私信,这封信,被成廉的人半道截下了。”
吕布接过帛条展开。
曹操的字里行间的杀意清晰可见:信中许诺,若陈珪能劝动吕布赴许都述职,事成之后,陈登不仅太守之位稳如泰山,陈珪本人的俸禄也可提至二千石。
而最后四个字,笔锋陡然冷厉——若吕布抗命,陈登在广陵可“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吕布将帛条随手扔在案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曹孟德真会画饼,凭空一句话,就想让陈登在我的后院放火。
他大概以为广陵还是陈家的天下,殊不知陈登现在的府邸外头,全是成廉的暗桩。”
他坐直了身子,看向陈宫:“公台,替我拟一封给曹操的回信。
措辞要恭敬谦卑,但意思要明明白白——淮南初定,流寇未平,加之北面袁绍陈兵黄河,虎视眈眈。
左将军吕布身为朝廷重臣,需为天子镇守东南,暂不能离开徐州,请天子体谅。”
“将军,这等同于抗命。”
“不是抗命,是待命。”吕布笑了一声,眼中闪过野兽般的狡黠,“诏书只让我去述职,可没定下是哪月哪日。
我在淮南打了一个多月的仗,回来歇歇脚不过分吧?
曹操现在最怕的不是我,是袁本初。
让他先去跟袁绍掰手腕,等他们掰得头破血流了,我再去许都‘看望’天子不迟。”
陈宫心领神会,不再多言,低头记录。
政事议完,这位平日里严肃古板的长史罕见地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将军,还有一事。
严夫人已将后宅收拾妥当。
冯夫人与两位乔家小姐,各分得一处院落,每院添置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丫鬟,一应起居用度,皆已打点得滴水不漏。”
吕布听到这里,脑海中猛地闪过白天城门口成廉那个意味深长的贼笑。
他这才反应过来。
严薇确实安排了三个院子,但她把这三个新来的“贵妾”,全部塞进了一个三进院落的三个偏院里。
而那个院落的正院,正是严薇自己的居所!
后院则住着曹曦和杜绾。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那三个初来乍到的女人,哪怕是出门透口气,都得从严薇的眼皮子底下过;每天清晨的请安,她们必须穿过庭院,在正院的大堂上规规矩矩地坐够一炷香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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