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歌去录事参军府上拜访张平。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穿官袍，穿了一件寻常的青色布衫，一个人走到了张平家在城东的住处。

张平的宅子不大，是一座独门独院的瓦房，门口种了一棵枣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

苏长歌敲了门，张平亲自来开的门。

看到苏长歌站在门口，张平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堆起了笑容，侧身让开门口，客气地说：

“都督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

苏长歌没有客气，迈步走了进去。

张平把他请进客厅，亲自沏了一壶茶，倒了一杯放在苏长歌面前。

张平四十多岁，脸色偏白，保养得不错，说话慢条斯理的，语调温和，带着一种常年坐衙办公人特有的沉稳和谨慎。

他在苏长歌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碗，吹了吹浮面的茶叶，笑着问了一句：

“不知都督今日来访，有何吩咐？”

苏长歌没有端茶碗，坐在椅子上，看着张平的眼睛，说了一句：“最近幽州出了几桩商人摔死的案子。”

张平端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刻意观察几乎注意不到。

他放下茶碗，脸上的笑容不变，点了点头说：“听说了，都是意外。

“高升客栈摔死一个，码头货栈摔死一个，城东骡马店又摔死一个。

“下官看过案卷，仵作的验状写得清楚，都是酒后失足，头部撞击致死，没什么可疑的。”

苏长歌说：“我查了一下，发现三桩案子都跟你有关。”

张平的笑容僵住了。

他脸上的肌肉像是忽然失去了控制，嘴角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了。

他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碗盖和碗沿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张平放下茶碗，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像是需要时间来稳住自己的手。

他把茶碗稳稳地放回桌面上之后，抬起头看着苏长歌，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了大半，换上了一副委屈和困惑的表情。

“都督，这是冤枉下官了。

那三个商人，下官一个都不认识。

下官在幽州做了十几年的录事参军，管的是户籍和档案，从不跟商人打交道。

“他们是哪里人、做什么生意、怎么死的，下官一概不知。

都督说三桩案子都跟下官有关，这话从何说起？”

苏长歌没有接他的话，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说了一句：“你家的管家姓郑，他三个月前在城外赌场雇了人。”

张平的脸色变白了。

那种白不是瞬间的惨白，而是一种缓慢的、从皮肤底下渗透出来的苍白，像是血液在慢慢退去。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在努力维持着镇定：

“管家做下的事，下官不知情。

郑管家在我家做了五年，平时老实本分，下官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去赌场那种地方。

“也许是他自己跟那几个商人有私人恩怨，背着下官做的。

下官对此一无所知。”

苏长歌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说了一句：“那你为什么派管家去杀人？”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张平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茶碗，茶碗里的热气已经散了，水面平静如镜，映出他模糊的脸部轮廓。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那不是杀人，是他们自己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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