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极其精致的脸,透着大户人家特有的底子。
但她的眼神依然像江北荒野上一样警惕而冷硬。
她的双脚被厚厚的白布裹着,散发着浓重的药味。
大夫剔掉了烂肉,虽然保住了脚,但至少一个月内无法下地行走。
马车在金陵城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
车窗外,叫卖声、马蹄声、脂粉香气混杂在一起,穿透车帘钻进车厢。
这是江南最繁华的腹地。
顾长平没有去看外面的街景。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衣服。
暗红色的飞鱼服。
布料极其厚实,针脚细密。
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龙纹。
腰间束着宽大的革带,那面刻着“南直隶镇抚司南衙总旗顾长平”的象牙腰牌,沉甸甸地坠在腰侧。
那把从陈四尸体上扒下来的绣春刀,此刻正极其服帖地挂在他的左腰。
这身皮穿在身上,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和权力带来的压迫感。
王七换上了一身锦衣卫力士的青色曳撒。
老卒的背依然有些佝偻,左手的残掌藏在袖管里。
但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阴鸷气息,和这身官皮极其契合。
简直就像个在诏狱里干了十年的老刑卒。
“你昨晚既然留在了尚书府,今天怎么又跑回这马车上了?”顾长平抬起眼皮,看向角落里的沈青螺。
女孩抱紧了怀里的汤婆子,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我专门来找你的。
是我自己向外公求的恩典,让我跟你走。”
顾长平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放着尚书府的锦衣玉食不要,跟着我一个朝不保夕的丘八?”
“外公不能留我。”沈青螺直视着顾长平的眼睛,“我是个死在江北的人。
如果大张旗鼓地把我留在尚书府,言官就会查我这一路的行踪。
到时候,你们骗开水师漕船的事,还有那份绝密情报的来源,都会被翻出来。”
顾长平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这丫头才七岁,但对官场这种见不得光的弯弯绕绕,比很多在官场混了半辈子的人都要清楚。
“而且……”沈青螺顿了顿,眼神像江北荒野上一样警惕而冷硬,“在这金陵城里,除了外公,我只信你。”
王七在旁边冷哼了一声:“信他?
这小子吃人不吐骨头。”
“就是因为他吃人不吐骨头,所以只要我还有价值,他就绝不会让我死。”沈青螺毫不退让,“我以后就住在你的宅子里。
对外,我是你从江北逃难路上捡回来的远房表妹。
等江北的局势稳定了,外公自然有办法给我弄个新身份。”
“所以,你现在不仅要继续当我的护身符,我还得负责养你。”顾长平轻笑一声。
“五百两现银和一处宅子,够你养我十年了。”沈青螺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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