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螺死死抱住膝盖,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
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撒谎没有任何意义,对方能在流贼手里活下来,能在老卒的刀下分到肉,绝不是好糊弄的善茬。
“我爹……是归德府夏邑县的知县。”沈青螺的声音因为干渴和寒冷而发涩,但吐字依然清晰。
顾长平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了一下。
夏邑,归德府下辖的县,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算太远。
“知县?
流贼破城了?”
“半个月前破的。”沈青螺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李自成的大军围了开封,分出几股游骑在归德府打草谷。
夏邑城墙矮,城里的守军三个月没发粮饷,半夜哗变开了城门。
我爹在前衙被乱刀砍死了。
我娘……在后堂悬梁了。”
顾长平没有打断她。
这种事在崇祯十五年的中原大地上,每天都在发生。
大明朝的基层政权早就烂透了,官逼民反,兵变如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家里的护院教头拼死把我带出来,换了下人的衣服,一路逃到这个村子。”沈青螺继续说道,“本来想在这里躲几天,等流贼过境再往南走。
但前天遇到了一股溃兵。”
“护院呢?”
“死了。
溃兵要抢马,护院杀了三个,被一杆鸟铳打穿了肚子。”沈青螺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溃兵进村抢粮,护院把我塞进水缸底下。
再后来,流贼也来了,把村子里剩下的人都杀了。
溃兵也跑了。”
顾长平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半个月内经历了城破、父母双亡、护院战死,躲在水缸里听着外面屠村的惨叫。
换个普通的成年人早就疯了,她还能条理清晰地用盐和药来跟他谈交易。
大户人家的底蕴,确实不是卫所里那些只知道刨土的军户能比的。
“你爹既然是知县,你外公是南京兵部尚书,这官当得可够憋屈的。”顾长平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大明的官场,朝中有人好做官。
南京兵部尚书虽然是个养老的虚职,但也是正二品的大员,门生故吏遍布江南。
怎么会让自己的亲女婿在一个随时会被流贼踏平的河南穷县当知县?
沈青螺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倔强:“我爹是东林党人。
前年上疏弹劾首辅温体仁结党营私,被皇上廷杖了三十,贬到夏邑来的。
外公也保不住他。”
这就对上了。
崇祯朝的党争比流贼的刀还要狠。
东林党、阉党余孽、楚党、齐党,在朝堂上咬得一嘴毛。
皇帝多疑刻薄,今天提拔你当首辅,明天就能把你下诏狱。
一个被贬的知县,死在流贼手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一万两。
我记住了。”顾长平不再追问。
他不需要知道太多官场秘辛,他只需要确认这个筹码的真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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