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一支不起眼的商队从洛京东门悄悄出发。
时值卯时,城门刚开,晨雾还没散尽。
守城的兵卒打着哈欠检查通关文牒,对这支二十来匹驮马、十几个伙计的商队没多看一眼——这样的商队每天有几十支进出洛京,运茶叶的、贩丝绸的、倒卖瓷器的,再寻常不过。
只有商队自己知道,那二十匹驮马上装的不是普通货物:十箱是江南顶级的龙井茶,但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那种,而是云锦托关系从御茶房弄出来的贡品级;五箱蜀锦,颜色特意选了草原人最爱的天蓝和雪白,织着祥云和骏马的暗纹;三箱景德镇青花瓷,瓷胎薄得能透光;还有两箱精制盐块,颗粒均匀得像珍珠——这在草原上比黄金还值钱。
领队的是个中年汉子,自称老胡,皮肤黝黑,满脸风霜,左颊有道刀疤,说话带着浓重的幽州口音。
守城兵卒盘问时,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跑塞外的,贩点茶叶换毛皮,混口饭吃。”
兵卒摆摆手放行。
他们不知道,这“老胡”其实是怀远司资历最老的密探之一,真名胡三勇,十年前就在草原各部当卧底,会说七种部落方言,连苍狼汗国的老王阿保机都曾把他当亲信。
他们更不知道,篷车里那个一直戴着面纱、咳嗽不止的“账房先生”,正是当朝礼部尚书,曾经的草原公主,明月。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明月摘下面纱,长长舒了口气。
面纱戴久了,脸上闷得慌。
她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车轴吱呀吱呀的声响,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嘚嘚声,还有车外伙计们粗声大气的交谈。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这是她和云锦、凌星在御花园亭子里商定的三套方案之一:既然阿保光已经大军压境,明面上的外交斡旋来不及,那就用商队作掩护,深入草原腹地,接触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
乌桓残部、鲜卑别支、还有云锦母亲的娘家部落——这些力量加起来,足以动摇阿保光的根基。
这是她和云锦、凌星商定的方案之一:既然阿保光已经集结大军,明面上的外交斡旋已经来不及,那就用商队作掩护,深入草原接触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
如果能说动他们保持中立,甚至暗中相助,就能大大削弱阿保光的实力。
“尚书,前面就是黄河渡口了。”密探头领策马来到篷车旁,低声汇报,“过了河,再走三日就能进入草原地界。”
明月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正是春汛时节,黄河水势汹涌,浊浪拍打着渡口的木桩,发出沉闷的轰鸣。
渡口上等着过河的商旅排成长队,人声、马嘶、车轴吱呀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乱世的忙碌。
“按计划走。”她简短吩咐,“记住:从现在起,我是江南茶商周掌柜的账房,姓明。
你是商队头领老胡。
一切言行都要符合身份。”
“是。”
篷车随着队伍缓缓移动,终于轮到了他们。
渡船是条老旧的大木船,船工喊着号子,用粗麻绳把车马固定在甲板上。
明月坐在车里,能感觉到船身在激流中剧烈摇晃。
她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她还是草原上的小公主,跟着父王的车帐在草原上迁徙。
过河时,父王总会亲自检查每辆车的固定绳,生怕哪辆车在河里翻了,丢了货物,更丢了人命。
“明月,”父王曾摸着她的头说,粗糙的手掌带着草原风沙磨出的老茧,“草原人过河,讲究的是齐心。
一根绳子松了,全船都可能遭殃。
治国也是这样——部族之间要像这些绳子,拧成一股劲,才能渡过难关。”
那时她还小,不太懂这话里的深意。
直到后来父王病逝,部族分裂,几个叔叔为了汗位争得你死我活,她才明白:绳子一旦散了,再想拧回来,就难了。
她被送到中原当人质,表面上是“和亲”,其实是叔叔们嫌她碍事。
离开草原那天,她坐在马车里,回头看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回来。
只是没想到,再回来时,已经换了身份——不是草原公主,而是大周礼部尚书;不是来认亲,而是来打仗。
更没想到的是,她会遇到李慕言、云锦、凌星这三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然后像父王说的那些绳子一样,拧成一股谁也无法撼动的力量。
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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