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回到洛京时,已是深夜。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只有巡夜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里一声接一声地响,像在数着这个注定不眠的夜晚还剩下多少时辰。
城门早已关闭,厚重的包铁木门把洛京的繁华与安宁锁在里面,也把草原的风沙与硝烟挡在外面。
守城校尉认得她的令牌——那块刻着“怀远”二字的青铜令牌,在火把光里泛着幽幽的青光——犹豫了片刻,还是下令开了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刺耳,惊起了墙头上栖息的几只夜鸟。
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里,马车驶过门槛,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明月坐在车里,没掀帘子。
她能感觉到街道两旁的屋檐投下的阴影,像一道道时光的刻痕,在车窗上飞快地掠过。
十年前她第一次进洛京时,也是这样的深夜,也是这样的忐忑——只不过那时她是人质,现在她是尚书。
世事如棋,乾坤莫测。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宫门的守卫更严,但令牌依然有效。
深宫里,九重宫阙在夜色里沉默地矗立,飞檐斗拱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得像一幅水墨画,美得不真实。
紫宸殿在皇宫深处,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
此刻,殿里的灯火亮得有些反常——不是一两盏,是所有的宫灯都点着了,把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李慕言没睡,云锦和凌星也没睡。
三个人都在等——等明月带回来的消息,等草原那边的变数,等这场注定要来的战争的最后一丝转机,或者说……等一个让自己死心塌地去拼命的理由。
云锦坐在殿侧的圈椅里,一身戎装未卸,铠甲上的铜钉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她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刀身在指尖灵活地翻转,像在演练某种致命的招式。
但她的眼睛没看刀,而是盯着殿门的方向,每一次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的指尖都会微微一顿。
司徒凌星站在巨大的书架前,看似在翻阅一本账册,但同一页已经看了半刻钟。
她的眉头微蹙,不是为账册上的数字,是为心里那本算不清的账——这一仗要花多少钱,要死多少人,赢了怎么样,输了又怎么样……这些数字在她脑海里翻腾,像一场无声的海啸。
李慕言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北境地图。
但他的目光也没在地图上,而是在殿内那盏巨大的琉璃宫灯上——灯里有七十二支蜡烛,每一支都燃得正旺,火苗在琉璃罩里安静地跳动,像七十二颗不肯屈服的心。
他们在等。
等一个答案,也等一个开始。
明月进殿时,一身风尘,脸上还带着草原风沙的痕迹。
但眼睛很亮,像草原夜空里的星。
“怎么样?”云锦第一个站起来。
“乌桓倒向了阿保光。”明月说得很直接,“脱脱不花开了价:岁币五十万贯,开放所有互市,割让北境三镇。
如果不答应……”
“三天后大军南下。”李慕言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明月点头:“而且他们知道朝廷的底细——知道咱们现在艰难,知道兵力不足,知道内部不稳。
巴图……就是阿保光的亲卫队长,当面撕了我带去的密信,说咱们的十万大军是唬人的。”
殿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云锦笑了,笑得有些冷:“看来阿保光这小子,功课做得挺足。”
“但也露出了破绽。”明月说,“巴图左手有伤,像是近期战斗留下的。
他带来的一百骑兵,甲胄有新鲜划痕,马匹疲惫——不像刚从营地出发,倒像刚经历过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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