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鬼蛇神多得很,学术官僚、红眼病同行,还有对你感兴趣的女同学。”
李深手里的圆珠笔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墨水从笔尖渗出来,洇出一个小小的蓝色圆点,圆圆的。
“记住两件事。”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干练,
“第一,学术上用成果说话。
第二,私生活处理好。
别让琐事耽误正事。”
“明白。”
顾知寒轻笑一声,比刚才大了一些,像卸下了某个面具,露出底下不加修饰的东西。
“当然,遇到真心喜欢的也别错过。
青春嘛。
杭大见。”
电话挂了。
忙音又响起来,嘟嘟嘟的。
李深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拨盘上停了一下,放在数字“0”上面,感受那个圆圈的弧度,滑滑的。
李深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县城的夜景铺在眼前。
路灯连成一条线,从镇东头延伸到镇西头,像一条被串起来的珍珠项链,亮闪闪的。
远处几栋居民楼的窗户还亮着灯,稀稀拉拉的。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人,或者一家人。
更远处是江面,没有船。
月光碎成千万片银白色的鳞片,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一片一片的。
前世他从未想过能接触这样的人物和世界。
叶文瑾、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安德鲁·怀尔斯的讲座。
顾知寒、国家863计划、独立实验室、二百万启动资金。
这些名字、这些地方、这些数字,在前世听起来像另一个星球的语言,遥远得够不着。
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是当上车间小组长,一个月多拿两百块,月底吃一顿红烧肉,不用蹭工友的烟。
他不敢想更远的事,想得越远,现实就越疼,像针扎一样。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县城。
路灯下的街道空荡荡的,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慢悠悠地舔着爪子,一下一下的。
远处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镇西头的黑暗里。
叶文瑾那句“世界数学的中心”和顾知寒那句“杭大见”在他脑子里交替回响,两把不同音高的小提琴拉着同一首曲子,一把高亢,一把低沉,合在一起变成他从没听过的旋律。
他转身走回书桌,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凉的,咽下去之后舌根泛出一丝回甘。
他放下杯子,拿起笔记本,在“统计学习理论”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泛函分析”下面画了两条线,在“拓扑学”下面画了一个圈。
窗外最后一盏亮着的灯灭了。
整个东阳镇沉进黑暗里,只剩下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一颗一颗被钉在地上的星星。
李深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
书房暗下来,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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