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的脸从镜头里转过来，他抬起右手，手背在眼睛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王秀兰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搁在茶几上，看见老伴在擦眼睛，脚步停了一下。

她把盘子放下，坐到沙发扶手上，手搭在李守田的肩膀上，慢慢拍了两下，自己也跟着红了眼眶。

哭着哭着，她笑出声来，用手掌抹了一把脸，声音又哭又笑，混在一起。

“真的，都上电视了！”

周霆远在系里开会。

会议室的长桌铺着深绿色绒布，十几位老师围坐一圈，有人记笔记，有人翻材料。

周霆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把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脸落在阴影里。

他翻了两页会议材料，忽然把笔放下，声音不高，但足够旁边的人听见。

“有些人，就是会炒作。

仗着年轻，运气好，上了个央视，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真正做学问的，谁整天上电视？”

他的话断断续续往外冒，每说一句就看一眼对面的人，像是在等谁接话。

顾知寒坐在他对面，笔记本合着，笔搁在封面上面。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杯盖揭开放到一边，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把杯子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视过去。

“周老师，你要是有本事也上央视，我第一个给你鼓掌。”

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轻，但像钉子一样扎进去。

“数据比人家漂亮也行，成果比人家硬也行。

光在办公室里酸，算什么本事？”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有人低下头翻材料，有人端起水杯掩饰笑意。

周霆远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没蹦出来，把笔拿起来，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长长的横线。

李深站在化学楼顶。

风从西边过来，灌进他的衣领，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六楼的天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教学楼窗户透出的光，把夜空映成深蓝色。

杭城的灯火铺到天边，密密匝匝，像一地碎金子。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亮光刺了一下眼睛。

沈清秋发的短信：“李深，我在楼下等你。”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下楼。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把灯一层层踩亮，又一层层灭掉。

路灯底下，沈清秋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

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头发从肩上垂下来，手里握着一瓶“天使之泪”，瓶身在灯光下反着柔和的光。

她看见李深从门厅走出来，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恭喜你。”

李深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着夜风里的桂花香。

“谢谢。”

两个人对视着。

谁都没再说话。

远处不知道谁在放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把夜色染成金色。

金色的光落在沈清秋的脸上，又暗下去，再亮起来，反反复复。

秦诗韵跑来找李深，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期《走近科学》的截图。

她从宿舍一路小跑到化学楼，运动鞋踩在石板路上，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

拐过花坛的时候，她看见了路灯下的两个人。

沈清秋穿着白色连衣裙，李深站在她对面的光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拉得很长。

烟花的光在两个人脸上轮流亮起，又轮流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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