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头在坟前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说,骨头虽然黑了,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先把骨头请进金坛再说。
他把黑骨一根一根用米酒擦了三遍,米酒洗不掉黑色,但他还是坚持擦了,说是规矩。
然后按照从脚骨到头骨的顺序,把骨头小心地码进金坛里。
脚骨垫底,腿骨往上,盆骨、肋骨、脊骨依次排上去,最上面放头骨,头骨正面朝前,对着金坛的口。
所有骨头摆好之后,他在坛口压了一张红纸,盖上坛盖,用麻绳把坛盖和坛身绑紧。
就在所有人以为仪式快结束的时候,最离奇的事情发生了。
谢老头把金坛捧起来的时候,坛子忽然从他手里滑了一下。
他不是手滑——六十七岁的老土工,捧过几百个金坛,从没摔过一个。
他后来自己说,当时感觉有一只冰凉的手从坛子里面推了一下,力道大得他根本握不住。
金坛从半空中掉下去,哐当一声砸在旁边的石头上,坛身碎成了好几片,骨头散了一地。
所有人都吓傻了。
谢老头脸色惨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低头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坛子和散落在泥土里的黑骨。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血液凝固的话:“他不肯进去。
他不认这个坛子,意思是还有事没了结。”
外婆当场哭喊着跪在骨头前面,对着那堆散乱的黑骨拼命磕头,额头撞在泥土上,一声一声闷响,额头上磕出了一片血红的印子。
她一边磕头一边喊外公的名字,叫他不要吓人,有什么委屈托梦来说,家里人给他做主。
后来,棺材铺里那个封棺的师傅被查出来了。
那人是隔壁镇的,跟外婆家有过节。
二十年前,他弟弟跟外公因为一块宅基地打过官司,法院把宅基地判给了外公。
那人一直记着这个仇,后来改行做了棺材铺的封棺师傅,阴差阳错接了我们家的活。
他在封棺之前,偷偷把一根生锈的铁钉塞进了棺材里,神不知鬼不觉。
这一塞就是七年,直到开棺捡骨才发现。
骨头最后还是被捡起来了。
谢老头找了一个新的金坛,做了一场法事,烧了一夜的纸钱,第二天重新安葬。
新坟落成之后,外婆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再也不愿意提外公的名字。
那根锈铁钉被外婆用红布包着,系了一块石头,扔进了梅江最深的地方。
她说这是她能为外公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把他的委屈解开,连同那根钉子一起,让江水冲走,冲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永远不要再回来。
我后来查了一些民俗资料,发现在中国的丧葬传统里,“棺中藏钉”是一种极其恶毒的诅咒术。
铁钉属金,金主刑杀,钉子钉在棺中,等于把死者的魂魄钉在尸骨上,不能转世,不能超生,怨气积聚在骨髓里,天长日久把骨头都染黑了。
这种诅咒的目标不是死者本人,而是死者的后人。
死者被钉住了,动弹不得,他就会在下面拼了命地扒扯活人的运势,等于活人替死人背了这笔债。
所以捡骨这件事,不只是替死者换个房子那么简单。
有些骨头是干净的,有些骨头上面全是没说完的话,没讨回来的账,没咽下去的气。
捡骨的人,其实是在跟死人对话。
骨头跟你说什么,你就是什么命。
外公那副全黑的骨头,说的话再明白不过了——他受了七年的委屈,在下面被钉了七年,动不了,出不来,喊不出声,憋了一肚子的怨气。
金坛摔碎的那一刻,他不是不肯进去,他是终于有机会说了——用砸碎坛子的方式说了一句,我不走,我有冤。
后来我每年去给外公扫墓,都会在他的墓碑前站一会儿。
他的新坟坐落在半山腰上,阳光很好,墓碑很干净。
但每次站在那里,我都会想起那天清晨看到的那堆黑骨,安安静静地躺在红布上,黑得像被火烧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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