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分。
再抬头,光没了。
我站在院门口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没敢进去,在车上待到天快亮才进屋。
第二天一早,我把昨晚看到的事跟我爸说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机进了里屋,给我姑婆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姑婆沉默了很久,然后跟我爸说,她回去之后又梦到爷爷了,还是那个年轻的爷爷,还是站在河边,但这次河上的雾散了,她看清了河对岸的景象——岸上是一大片荒地,地上蹲着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的像清朝的,有的像民国的,有的像七八十年代的。
所有人都蹲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爷爷就站在那群人最前面,面朝着河,嘴巴一张一合,表情越来越焦急。
姑婆说,她觉得爷爷是想过河,但过不来。
有什么东西拦着他。
我爸听完之后当天下午就开车回了一趟老家,把爷爷的遗像从北墙上取了下来,翻过来看。
相框背面的三合板已经发黄了,钉子也锈了。
他用螺丝刀把三合板撬开,里面是一层老式的灰色硬纸板。
他把硬纸板抽出来的时候,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从硬纸板和照片之间的夹缝里掉了出来。
那张纸已经泛黄发脆了,折痕处磨得快断了。
我爸小心翼翼地打开,上面是爷爷的笔迹——他写了一辈子的钢笔字,那个字体我家里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纸上写的是一个地址,一个名字,和一句话。
地址是外省一个我爸从来没听说过的小镇。
名字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后面缀着“之墓”两个字。
那句话只有八个字——“兄弟代祭,莫要忘了”。
我爸把这张纸拿给我奶奶看。
我奶奶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爸以为她不想说了,她才开口。
她说,那个名字是爷爷的嫂子。
爷爷是兄弟两个,他大哥——也就是我大爷爷——三十多岁就病死了,大奶奶守了几年寡,后来改嫁到了外省,从此断了音讯。
爷爷在世的时候曾经去找过一次,找到了,但大奶奶已经过世了,埋在异乡一个偏僻小镇的公墓里。
她改嫁之后没有再生孩子,那边没有后人祭拜她。
大爷爷没有子嗣,等于两边的后人都没有,她的坟就成了孤坟。
爷爷回来之后跟我奶奶说,大奶奶也是曾家的人,葬在外面没人管,他以后要每年去烧一次纸。
但后来爷爷自己身体不行了,这件事就搁下了。
再后来爷爷走了,这件事就彻底没人记得了。
我爸拿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纸上那个地址是外省的,离我们家差不多六百公里。
他不知道爷爷是什么时候写下这张纸的,也不知道爷爷为什么把它藏在遗像的相框夹层里。
但他想起了一件事——爷爷去世前那几天,已经说不出话了,一直用手指着堂屋北墙的方向。
当时家里人以为他是在指墙上的遗像,觉得他放不下家里人,就凑在床边轮流跟他说“你放心走,我们会好好的”。
现在想来,他指的也许不是遗像,是遗像背后的东西。
他不是放不下家里人,他是放不下一件没人帮他去办的事。
第二天,我爸请了三天假,开车去了那个地址上的小镇。
那个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两排平房,跟大多数被遗忘的乡镇一样安静而破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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