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转身,只是把头慢慢地歪了一下,歪到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做到的弧度。
他的耳朵几乎贴到了肩膀上,像是脖子里的骨头被抽掉了一样。
然后他又把头歪了回来,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人拽着走。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不是二叔。
那绝对不是活人。
我拔腿就跑,手电筒都差点扔了。
我跑了没几步就撞上了一个人,抬头一看是二叔。
二叔一把扶住我,问我咋了,怎么脸都白了。
我哆嗦着指着身后,说有东西,玉米地里有个东西。
二叔皱了皱眉,拿着手电筒往我指的方向走过去,在地里转了一圈,回来说啥也没有,问我是不是看花了眼。
我死命摇头,但也没法解释。
我把烙饼和茶塞给他,转身就往村里跑。
跑到村口回头看了一下,北地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地头上的芦苇丛里,好像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站着,看不清是不是人,只有一个轮廓,一动不动地对着我。
回到家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因为我知道大人不会信。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试探着问我爸,什么是看青人。
我爸一边嚼烙饼一边说,看青人不就是看庄稼的人嘛,你二叔不就是。
我说不是活人那种看青人,是别的。
我爸停下了咀嚼,看了我一眼,问我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这时候我奶奶端着粥碗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讲了一件事。
她说,周家营在解放前是个大地主的庄子,那个地主姓黄,家里有几百亩地,雇了很多长工给他种庄稼。
黄地主为人刻薄,克扣工钱是常事,长工们敢怒不敢言。
有一年秋天,庄稼快收的时候,黄地主发现地里的玉米被人偷了不少,他怀疑是长工干的,但抓不到证据。
他就从外面请了一个人来替他看青,这个人不是本地人,谁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只说他姓葛,个子很高,瘦得皮包骨头,从来不说话。
葛看青来了以后,地里的庄稼确实没人敢偷了。
但没多久就出了事。
有人在灌溉渠里捞上来一具尸体,是邻村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头朝下漂在水面上,后脑勺有一个窟窿,像是被钝器砸的。
后来又陆陆续续发现了好几具尸体,都是年轻后生,死因一模一样——后脑被砸,扔在水渠里。
前后一共死了七个人。
没人能证明是葛看青干的,但大家都觉得跟他脱不了干系。
黄地主也害怕了,想把葛看青赶走,但葛看青不走,说合同签到了腊月,不干完不拿钱。
他又在地里待了一个多月,直到有一天,长工们早上上工的时候发现灌溉渠边上的芦苇丛里倒着一个人,脸朝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
翻过来一看,是葛看青。
他的后脑勺上也有一个窟窿,比那些少年的都要大,血肉模糊。
没人知道是谁杀了他,也没人追究,黄地主叫人把他的尸体拉到乱葬岗埋了了事。
从那以后,每年秋天的晚上,有人经过北地的时候,偶尔会在芦苇丛里看到一个人影。
高高的,瘦瘦的,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背着手站在地头上,像是在看庄稼。
但你再仔细看的时候,它就没了。
老人们说,那是葛看青,他死了以后还在“看青”,等合同到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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