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头一直转,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脖子拧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
龙海生看清了那张脸,然后他尖叫着跑出了松树林,一路狂奔回了寨子。
他跑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妈正站在院子里收衣服。
“妈,”他喘着气说,“我刚才在林子里看到你了。”
他妈说:“我一直在家收衣服,哪都没去。”
龙海生把林子里的经历跟他爸说了。
村主任带着几个本家兄弟打着手电筒去松树林里搜了一圈,在那棵老松树下面找到了一样东西——一双鞋。
那是一双黑色布鞋,鞋面上沾满了泥土,鞋底磨得快穿了,像是有人穿着它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那双鞋的大小、样式,跟龙海生他妈平时穿的那双一模一样,但他妈脚上的鞋好好的,一双都没少。
村主任把那双鞋拿回家,他妈一看脸色就变了。
她认出了鞋帮上绣的那朵红色小花——这双鞋是她三个月前扔掉的旧鞋,扔在村口的垃圾堆里,早就被垃圾车拉走了,怎么可能出现在松树林里?
这件事在寨子里传开以后,太公破例开了一次口。
他把村主任叫到家里,关上门说了好一会儿话。
我在门外偷听到几句,太公说的大概意思是:“那东西不是冲你儿子去的,是冲你去的。
你是村主任,这些年修路炸山动了不少土,有些东西被惊醒了。
它学你老婆的声音引你儿子,是给你一个警告——它能碰你的家人,也能碰你。”
村主任问太公怎么办。
太公说,正月十五之前,让你儿子天黑以后别出门,不管听到谁叫他都不能应。
听到我的声音也不能应,除非他看到我的脸。
那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寨子里照例要舞龙灯。
那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晚上,全寨子的人都出来了,大人举着火把,小孩提着灯笼,龙灯从寨头舞到寨尾,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我妈牵着我在人群里看龙灯,太公一个人坐在自家的吊脚楼前,抽着旱烟,看着远处的火光。
我跑过去拉他的手让他一起来看,太公摆了摆手,说人太多了,他不去。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火光的映照下闪过一丝清亮的光。
他说:“小槿,今天晚上跟紧你妈,别乱跑。
听到有人叫你,别应。”我说知道了,转身跑回了人群里。
龙灯舞到一半的时候,锣鼓声忽然停了一下——不是慢慢停下来的,而是所有锣、所有鼓、所有钹在同一瞬间全部哑了,像是有一只大手从天而降,把所有的声音一把攥住了。
人群喧闹了一阵,有人喊“怎么回事”,有人喊“继续敲啊”。
鼓手又敲了几下,鼓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然后那声音忽然变了——鼓声不再是鼓声,而是一个人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鼓皮里面敲着鼓点,嘴里念念有词。
那是一种很尖很细的声音,说着一种没有人听得懂的话,叽叽咕咕的,像是在念咒。
鼓手吓得把鼓槌扔在地上,脸色煞白。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我妈攥着我的手越来越紧。
然后火把开始灭——不是被风吹灭的,而是一把接一把地自己灭了,像是有人用湿抹布一个一个地按灭了火焰。
从寨头到寨尾,火把沿着石板路依次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了过来。
短短一两分钟之后,整个寨子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盏灯笼还亮着,那几团微弱的红光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像是孤魂野鬼的眼睛。
就在这片黑暗中,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小槿——”
是我太公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带着浓重苗语口音的汉话。
那声音从寨头传过来,穿过人群,穿过黑暗,清清楚楚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下意识地就要张嘴应声,我妈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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