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个。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部在说话,叽叽喳喳的,像是赶集一样热闹。
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叫的都是名字——不是我的名字,是各种各样我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有的名字已经被叫了几百年了,有的名字是新的,是寨子里这两年死去的老人。
我趴在窗户上,透过木窗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照在寨子里的石板路上,路上站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各个年代的衣服——有对襟长衫的、有中山装的、有花布棉袄的、有苗族的百褶裙。
他们的脸一律是模糊的,像是被水泡过的照片,五官糊成一团,只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他们站在路上,站在屋顶上,蹲在树上,密密麻麻的,从寨头到寨尾,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全部仰着头,张着嘴,一个接一个地喊着名字,像是教堂里的唱诗班在轮流报数。
我捂住嘴巴不敢出声,缩回了被窝里。
被子外面,那些声音还在继续,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我以为它们走了,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近很近,近得像是在我枕头边上。
“小槿——”
是我妈的声音。
温柔,熟悉,每个字的音调都分毫不差。
但我没有应。
因为我的被子外面,还有另一个声音——我妈的呼噜声。
从隔壁房间传来的,隔着一道木板墙,清清楚楚。
我妈在隔壁打呼噜,那在我耳边叫我的,是谁?
它又叫了一声,然后床底下有人翻了个身,楼板吱呀响了一下。
那个东西就在我的床底下,学着我妈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叫我的名字。
它叫了很久,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安静下来。
太阳出来以后,我从床上爬起来,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面有一道清晰的拖痕,像是什么东西从床底下被拖了出去。
那道拖痕从床底下延伸到门口,从门缝下面挤了出去,在堂屋的地板上蜿蜒而行,最后消失在了太公的神坛前面。
神坛上那尊独眼木雕的底座上多了一抹潮湿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跪在那里,趴在那里,或者是被吸了进去。
太公站在神坛前面,看着那尊木雕,旱烟杆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烟灰撒了一地。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情绪。
恐惧。
一个活到八十九岁、当了一辈子苗巫师的老爷子,在恐惧。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木头。
“小槿,你昨晚没应声,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太公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坐在藤椅上。
他说那就好,没应就没事。
应了就晚了。
我说,可是它知道我在哪——它都爬到床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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