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灯光闪了一下,是明确的、带着节奏的眨——黑暗收缩了一瞬,又恢复了原状。
有人趴在孙奶奶家的猫眼后面,正看着我。
我吓得后退了一步,然后听到对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孙奶奶的声音,被门板隔得闷闷的,但我听得很清楚。
她说:“老孙,进来吧,外面冷。”
老孙。
孙爷爷。
死了快一个月了。
我蹑手蹑脚地退回了自己房间,用被子蒙住了头。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我把昨晚听到的跟我奶奶说了,我奶奶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吃完饭赶紧上学去。
她说完这句话就起身去厨房洗碗了,我看到她站在水槽前面发了好一会儿呆,手里的碗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又冲,水都溢出来了也没关。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孙奶奶的女儿从北京回来了。
她是接到邻居的电话赶回来的——楼下的住户跟孙奶奶关系不错,偶尔会上楼来看看她,那天上楼的时候发现孙奶奶家的门开着一条缝,推门进去看到孙奶奶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玄关里,脸对着猫眼,嘴里念念有词。
楼下邻居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反应,凑近了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她说的是:“快了,快了,马上就回来了。”
孙奶奶的女儿把她接到北京去住了一段时间,又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说这是丧偶后遗症,老太太一个人住久了,产生了幻觉,需要家人的陪伴和开解。
孙奶奶在北京住了大概两个月,情绪稳定了很多,也不怎么提孙爷爷的事了。
女儿觉得她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把她送回了哈尔滨。
回来的那天孙奶奶看起来确实好多了,脸色红润了,说话也有条理了,在楼道里碰到我还主动打了招呼,说小桥又长高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那个猫眼还在门上。
孙奶奶回来以后,我注意到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细节。
她家的猫眼,从外面看,玻璃片是黑的。
不是反光的那种黑,而是里面的盖子被拧开了之后透出来的那种黑,像是有人正从里面往外看。
起初我以为是光线问题,但不管白天晚上,不管楼道灯亮不亮,她家猫眼永远是黑的。
别人家的猫眼会反光,会透出里面的灯光,会在你路过的时候闪过一瞬亮色。
孙奶奶家的不会。
它就像一个没有瞳孔的眼眶,安在深绿色的防盗门上,盯着楼道里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
有一天晚上我下晚自习回家,走到三楼到四楼的楼梯拐角处,看到孙奶奶家的门开了。
只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门缝里透出玄关的灯光。
孙奶奶站在门后面,脸贴着猫眼往外看,嘴里在说话。
这次她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我站在楼梯拐角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老孙,你瘦了。
在外面没好好吃饭是不是?
进来吧,我给你下了饺子。
你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馅的。”
饺子。
我忽然想起来,孙爷爷走的头七,我奶奶送过去的那碗饺子就是猪肉白菜馅的。
孙奶奶在对话的那只猫眼里,看到了端着猪肉白菜饺子的“老孙”。
或者说,那个东西以老孙的样子站在门外,端着一碗不存在的饺子,然后被孙奶奶请进了门。
孙奶奶的女儿后来又回来了一趟。
这回是接到我奶奶的电话——我奶奶去对门借酱油,推开门看到孙奶奶搬了两把椅子坐在玄关里,自己坐一把,旁边空一把。
空椅子前面的地上放着一碗饺子,还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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