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问她在等谁,孙奶奶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神神秘秘地笑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说:“这不坐着呢嘛。”
椅子上没有人。
但椅子面上凹陷下去了一块,像是有人正坐在上面,只是你看不见。
孙奶奶的女儿这次是真吓着了。
她把孙奶奶接到北京,又带着去看了更有名的专家,调整了用药方案,甚至想把哈尔滨的老房子卖了,不让老太太再回去住。
但房子一直没卖成,因为孙奶奶坚决不同意。
她在北京的时候还好好的,一说要卖房子就闹,情绪激动得歇斯底里,说老孙回来找不到家怎么办,你们把房子卖了他就成孤魂野鬼了。
房子没卖,门一直锁着。
孙奶奶在北京住了大半年,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坏的时候就对着空气说话,叫“老孙”。
她女儿心力交瘁,但也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二零一零年春节,孙奶奶的女儿带着她回哈尔滨过年。
大年三十晚上,她们回到道外区那栋老职工楼,打开锁了半年的门。
屋里的家具落了一层薄灰,茶几上那本台历还翻在二零零八年十二月那一页,上面用红笔圈着的“老孙回来”已经褪成了暗褐色。
孙奶奶换鞋进门,走到玄关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她盯着门上的猫眼看了很久,然后转头问她女儿:“这个猫眼是谁装的?”
女儿说是我装的啊,你搬进来的时候我找人装的,你忘了?
孙奶奶说:“不对。
我家的猫眼,从外面看是黑的,从里面看应该是亮的。
但这个猫眼——从里面看也是黑的。”
女儿凑过去看了一下猫眼,脸色变了。
正常猫眼的构造,外面是一个凸透镜,里面是一个窥视孔,盖子拧开以后光线会透进来。
如果楼道里有灯,从里面看猫眼应该是一小圈亮的玻璃片。
但孙奶奶家的猫眼,从里面看是黑的,从外面看也是黑的。
不管你从哪个角度看,它都是黑的。
那片玻璃不对——它不是透明的,它是某种单面透光的东西,但方向反了。
正常的猫眼,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能看到外面。
孙奶奶家的猫眼,是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也看不到外面。
那她这半年来,从猫眼里看到的“老孙”,是从哪看到的?
女儿当场拆了猫眼。
她把螺丝拧开,把内外两个镜头都卸下来,发现内外镜片之间夹着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很薄,像是一张照片,被裁成了镜片大小的圆形,嵌在猫眼的内外镜之间。
她用手指把那层东西抠出来,放在灯光下面一看,吓得把猫眼整个扔了出去。
那是一张底片。
黑白底片,像医院拍x光片的那种材质,但比x光片薄得多。
底片上是一个人的脸——孙爷爷的脸。
闭着眼睛,嘴唇发青,面容安详。
那不是活人的脸,是死人的脸。
是孙爷爷躺在太平间里的时候被人拍下来的,角度是从上往下,正好对着门镜的大小。
底片嵌在猫眼里,所以从里面往外看,光线穿过底片打在镜片上,映出的永远是孙爷爷的脸。
而从外面往里看,光线被底片挡住透不进去,所以猫眼永远是黑的。
孙奶奶这大半年趴在猫眼上看的,不是楼道里站着什么人,而是这张嵌在猫眼里、被楼道灯光投射出来的、她死去老伴的脸。
她在猫眼里看到的“老孙”不是一个幻觉,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光学影像。
问题是,谁把这张底片放进猫眼里的?
孙爷爷在太平间里的照片是谁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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