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后半部分不是空的。

后排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刚才上车的时候我明明扫了一眼全车，一个人都没有。

但现在那里确确实实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老式棉袄，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打盹。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我能看到他头顶稀疏的白发，在窗外偶尔闪过的微弱光线里泛着灰白的光。

“大爷？”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他没有反应，连姿势都没有变。

我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重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心跳得很快，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也许是我上车的时候没注意到他，也许是他在后面几站上来的，我在刷手机没留意。

但这些解释都说不通，因为这辆车从头到尾没有停过，从工业园区出来到现在，一个站都没停。

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

那这个老人是从哪里来的？

车厢里越来越冷了。

不是冬天正常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像是坐在一个巨大的冰柜里。

我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黑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紧了紧外套，缩在座位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排那个一动不动的司机和后排那个一动不动的老人。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我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像是一块三明治里的肉馅。

车又开了大概十分钟，一直走在那条我不认识的路上。

窗外的景色始终没有变过——光秃秃的树，结冰的路面，无边的黑暗。

忽然，后排的老人动了。

他的头缓缓地抬了起来，很慢很慢，像是颈椎生了锈，每一寸移动都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感。

他的脸从阴影里一点一点地移出来，在窗外微弱的光线里逐渐显露。

那是一张极其苍白的脸，白得发青，嘴唇是灰紫色的。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直直地盯着前方——盯着我的后脑勺。

我透过前面座椅靠背和车窗之间的反射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浑身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我不敢动，不敢回头，甚至不敢把目光从玻璃上的反光移开。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生锈的铁器在互相摩擦。

“小伙子，你坐过站了。”

我猛地站起来，冲到司机旁边，伸手就去拍他的肩膀。

我的手指触到他肩膀的一瞬间，传回来的感觉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不是人体的触感，肩膀是硬的，冰凉的，像是拍在一块冻透了的石头上。

我下意识地加大了力气推了他一把，他的身体往旁边一歪，帽子从头上滑落，露出了一张脸。

那不是活人的脸。

他的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翻出了血痕，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他看起来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了整个身体都被冻透了。

但他的手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脚也动了——踩在了刹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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