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一个叫石岭的村子,那里山多林密,常年雾气缭绕。
十二岁那年暑假,我被爸妈送回村里陪奶奶,同去的还有我表弟阿强,他比我小一岁,胆子却大得出奇。
到村里的头一天,奶奶就拉着我俩千叮万嘱:“后山哪都能去,唯独北坡那片老林子不能进,尤其是那座山神庙,想都不能想,听到没?”我当时正扒着碗里的粉蒸肉,随口应了一声。
阿强却眼睛发亮,拽着我袖子小声说:“哥,明天咱们去看看。”
第二天午后,大人们都在歇晌,整个村子像被太阳晒哑了,连狗都懒得叫。
阿强揣了两瓶水和一把手电,拉着我悄悄溜出后门。
我们穿过红薯地,沿着一条快被杂草吞没的石板路往北坡走。
越往里,树越密,光线也暗下来,明明是盛夏,却感觉阴森森的。
空气里飘着一股很淡的香味,像是烧过的檀香混着霉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一座灰扑扑的庙出现在眼前。
庙不大,也就一间堂屋大小,墙皮剥落得厉害,门楣上连块匾都没有,只有两扇黑漆漆的木门虚掩着。
门缝上交叉贴着两张黄符,上面的朱砂字早被雨水洇花了,但还牢牢粘在门框上。
阿强伸手就把符纸扯了下来,往地上一丢:“都烂成这样了,怕啥。”他使劲一推,门“吱呀”一声怪叫,开了。
庙里的景象,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里面没有神像,也没有供桌香炉。
正中间是一个木头搭成的简易台子,台面上落满厚厚的灰尘。
台子上端端正正坐着一排人——不,不是人,是纸人。
五个真人大小的纸扎人,一男四女,并排坐在那里。
它们穿着花花绿绿的戏服,大红配大绿,袖口和领子上镶着金纸剪成的花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亮光。
脸是用白纸糊的,又光又滑,颧骨上打了两团圆圆的胭脂红,嘴唇涂得鲜红,像刚喝完血一样。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它们的眼睛——用黑纸片剪成杏核形状贴上去的,可不知为什么,那黑眼珠怎么看都像活的,湿润润的,好像正盯着你。
我站在门口,腿有点发软,拉住阿强说:“走吧,这地方不对劲。”阿强却满不在乎地走到台前,伸手去摸中间那个男纸人的戏服:“怕什么,就是些烧给死人的东西嘛。
你看这个男的,脸上还画了胡子,跟唱戏的似的……”他突然顿住,收回手,声音有点发虚:“哥,我刚才数的是五个对吧?”
“对啊,五个。
怎么了?”
阿强往后退了两步,伸出手指一个个点过去:“一、二、三、四、五、六……”他的手指停在最右边。
那里坐着一个女纸人,翠绿色的戏服,头上扎着粉色的纸花,她和其他纸人一样面带微笑,可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们刚进门时,最右边这个位置,是空的。
刚才明明只有五个,现在多了一个。
我脑子“嗡”地一声,浑身的汗毛全炸起来。
就在这时,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最左边那个穿红衣的女纸人,她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是那种一顿一顿的、像生锈的机械一样的转动。
她整张脸慢慢转向我们,那双黑纸眼睛对准了我的脸。
她还在笑,嘴角向上弯着,可那笑意比哭还瘆人。
“跑!”我拽着阿强就往门外冲。
可刚才轻轻一推就开的木门,这会儿像被焊死了,怎么拉都拉不开。
我疯了一样拍门踹门,阿强在一旁带着哭腔喊:“她们动了!
哥,她们站起来了!”
我猛地回头,看到这辈子最恐怖的一幕:那个穿红衣的女纸人已经从台子上站了起来,身体僵直,关节处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她的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指向我们,那纸糊的手指一根根张开。
其他几个纸人也开始动,有的歪了歪脑袋,有的上半身往前倾,像是随时要从台上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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