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是西安本地人,四十来岁,在单位干了快二十年,性格沉稳,从不开玩笑。
有一回部门团建喝了点酒,不知道谁起的头开始讲鬼故事,轮到老赵,他沉默了半天,把酒杯往桌上一磕,说:“我给你们讲个真事。”
二〇〇三年,老赵刚结婚,和媳妇杨姐租住在城墙根下仁义村一栋老楼里。
房子在六楼,没电梯,但胜在便宜,阳台正对着护城河,晚上能看见城墙上的灯笼映在水面上,杨姐特别喜欢。
住进去头一个月,一切正常。
第二个月,杨姐开始掉头发。
一开始老赵没在意,女人掉头发嘛,梳子上缠几根,枕头上捡几根,很正常。
可杨姐的头发越掉越多,每天早上起来,枕头上一片黑,洗澡的时候排水口堵得严严实实,捞出来一大团,握在手里跟握了只死老鼠似的。
杨姐吓得去看医生,皮肤科、内分泌科、中医全看了个遍,抽血化验做了一大堆,什么毛病没有。
医生开了些维生素和生发水,嘱咐她别熬夜、少焦虑。
杨姐照做了,头发照掉不误。
不到一个月,杨姐后脑勺已经能看见指甲盖大的一块头皮,白花花的,像一块不长草的盐碱地。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的早上。
老赵醒来,发现杨姐不在床上。
他喊了两声没人应,走到客厅一看,杨姐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头。
老赵叫了她一声,杨姐没回头,继续梳。
老赵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杨姐猛地转过头,把老赵吓了一跳——她眼睛睁得很大,但瞳孔涣散,像是还在梦里。
她直愣愣盯着老赵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楼下那个女人,头发真好看。”
老赵顺着她的目光往楼下看。
清晨六点,护城河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河对岸的城墙灰扑扑地立着,柳树条子垂在水里,纹丝不动。
“哪有什么人?”老赵说。
杨姐不说话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梳子,梳子上缠着一缕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往下滴水。
老赵觉得不对劲了。
从那天起,杨姐开始频繁地说她看见楼下有个女人。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半夜。
每次的描述都一样——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护城河边,头发特别长,从头顶一直垂到脚踝,黑得像泼了墨,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女人一动不动地面朝河水站着,像是在照镜子,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头发真的太好了。”杨姐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摸自己越来越稀疏的头顶,眼神里全是羡慕。
那种羡慕不太正常,带点痴,带点贪婪,看着让人发毛。
老赵带杨姐去大兴善寺烧了香,求了符,还把丈母娘从宝鸡接来陪她。
丈母娘住了一个星期,私底下跟老赵说:“小杨半夜老说梦话,说些啥我听不懂,但声音不是她的,又尖又细,像是捏着嗓子在唱。”
丈母娘走后没两天,事情彻底炸了。
那天老赵加班到十一点多才回家,开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腥味,不是鱼腥,也不是血腥,是一种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有点甜,又有点腐,像深水里泡了很久的东西。
他顺着味道走到卫生间,推开门,整个人定住了。
杨姐蹲在卫生间地上,面前放了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一大团东西。
老赵仔细一看,是一团头发。
那头发泡在一盆黑绿色的水里,又密又长,从盆口满出来,拖到瓷砖上,湿漉漉地铺了一大片。
那头发不是杨姐的——杨姐的头发已经掉得快没了,而这团头发乌黑油亮,粗得像马尾,一看就是年轻女人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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