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姐蹲在旁边,一手拿着梳子,一手按着那团头发,正仔仔细细地梳。
梳子上沾着黏糊糊的水草,还夹着几片暗绿色的碎屑,像是河底的淤泥。
她梳得很慢,很享受,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声音又尖又细,完全不像她平时的嗓音。
老赵喊了她一声,杨姐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老赵一辈子忘不掉——她的嘴在笑,眼睛没有,眼珠子直直地盯着他,像两颗死鱼眼。
然后她低下头,对着盆里的头发说了一句:“快好了,快好了,马上就能接上了。”
老赵头皮都炸了。
他把杨姐从地上拽起来,那团头发从盆里被带出来,他这才看清——那团头发的根部连着什么东西,白森森的,指甲盖大小,像是一小块带皮的肉。
老赵胃里一阵翻腾,一脚把盆踢翻,那些黑绿色的脏水淌了一地。
杨姐突然发出尖叫,一把推开他,扑到地上把那团头发抱在怀里,像护着孩子一样蜷缩在墙角,用那种不是她的声音哭着说:“还给我!
那是我的!
她答应给我的!”
老赵当晚就把杨姐送进了医院。
精神科医生诊断是急性应激障碍,建议住院治疗。
杨姐在医院住了三个多月,头发慢慢长回来了,人也渐渐清醒了。
出院以后,老赵第一时间搬了家,搬到南郊一个离护城河远远的小区。
杨姐再也没提过那个白裙子女人的事,好像把那几个月的记忆整个删除了。
老赵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杨姐再也没提过那个白裙子女人的事,好像把那几个月的记忆整个删除了。
老赵也乐得她不提,日子照常过。
直到二〇一二年,搬家快十年了。
有一天晚饭后,老赵和杨姐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考古纪录片,讲西安城墙护城河清淤工程。
镜头里挖掘机从河底淤泥里捞出来一堆破陶片和烂木头,解说员正说着唐代护城河的防御功能,画面右下角突然闪过一个东西。
杨姐抓着老赵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指着电视屏幕,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和那年蹲在卫生间梳头时一模一样:“你看。”
老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电视画面里,挖掘机的铲斗从淤泥里带出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镜头拉近,是头发。
很长很长的头发,缠缠绕绕地从淤泥里被扯出来,越扯越长,好像永远扯不完。
镜头再推近,头发根部露出一块白花花的东西,圆圆的,光滑的,像半个泡发了的椰子壳。
老赵后来在网上找了那个纪录片的完整版,反复看了好几遍那段镜头。
他在网上查了好多资料,在一篇西安护城河考古发掘报告里找到了一条记录,只有短短两行——“南门段河道清淤时于淤泥下层出土一具女性骨骸,碳十四测定约为唐开元年间。
骨骸保存完好,颅骨完整,发髻尚存,发长及踝。
具体身份不详。
伴出铜镜一枚。”
头发泡在淤泥里一千三百年,没有腐烂。
杨姐后来跟老赵说过一句话:“那个女人不是要我的头发,她是要人帮她梳头。
她在河底泡了那么久,头发缠住了,她自己解不开。”
老赵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纪录片是不是真的拍到过那些画面。
他曾经试着找过,但发现网上能看到的版本里都没有那个镜头。
杨姐也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但每次下雨天路过护城河,老赵都会下意识地往水面看一眼,总觉得那墨绿色的水面下,有一团黑色的头发在慢慢地漂,等着下一个蹲在河边梳头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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