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多出来的绿衣纸人,嘴角咧得更开了,几乎要裂到耳根。
就在这时,门突然“哐”一声自己开了,我和阿强连滚带爬扑出门外,摔在石板地上。
爬起来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庙门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那六个纸人又端端正正地坐回了台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分明看见,那个红衣纸人的手指,还保持着指向门外的姿势。
我们没命地往山下跑,一路上摔了无数跤,阿强的膝盖磕破了皮,我的凉鞋也跑丢了一只。
等跑进奶奶家的院子,我俩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像被水洗过一样。
奶奶一看我们的样子,脸“唰”地白了,二话不说把我们拽进堂屋,关上门窗,点了一大把艾草在我们身上绕来绕去。
当天晚上,阿强开始发高烧。
烧到说胡话,闭着眼睛不停念叨:“姐姐说……今晚唱《白蛇传》……要我去看……”奶奶守在床边,脸色铁青。
她逼问我们去了哪里,我哭着说了山神庙。
奶奶一巴掌拍在床沿上:“造孽啊!
那庙里供的是阴戏班!”
后来我才从奶奶和村里老人口中,断断续续拼出了那座庙的来历。
大概四十多年前,有个外地来的戏班子在村里唱庙会,班主带着几个徒弟就借住在山神庙里。
有一夜下了场百年不遇的大暴雨,北坡山体滑坡,整座庙被泥石流埋得严严实实。
等村里人挖开的时候,戏班的人全没了,一个都没活下来。
从那以后,北坡就开始闹邪。
半夜有人路过,能听见庙里传出唱戏的声音,锣鼓家伙一应俱全,还有女人尖细的嗓子在唱“西湖山水还依旧”。
村里人害怕,凑钱请了神婆做法,神婆让人扎了五个纸人——一个男班主,四个女徒弟,穿上戏服,供进庙里。
神婆说,这些纸人能替活人镇住怨魂,让他们安心在庙里唱戏,别出来扰人。
庙门上的符纸也是那时贴的,为的是封住里面的东西。
可谁都没想到,那纸人年深日久受了香火和阴气,竟然自己生了灵。
而那场山体滑坡发生时,班主确实刚刚收了一个新徒弟——一个唱花旦的小姑娘。
出事那天,她还没来得及正式登台。
所以,纸人原来是五个,却多出了第六个。
奶奶连夜去村东头请了李阿婆,一个九十多岁的老神婆。
李阿婆进来看了一眼阿强,叹了口气:“冲撞得不轻。
人家看上他了,要拉他去搭班唱戏哩。”她让奶奶准备黄纸、香烛、一碗白米,又亲手扎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纸人,用朱砂在纸人背上写了阿强的生辰八字。
然后她领着我们一家人,摸着黑上了后山。
月黑风高,山神庙在夜色里蹲着,比白天更瘆人。
李阿婆让奶奶在庙前三步远的地方摆好供品,自己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嘴里念着我们听不懂的咒语。
念了好一阵,她突然把那个小纸人丢进火堆里,大喝一声:“收了他的魂,放了他的身!
你们要人陪,让这纸人替他去!”
火苗“呼”地窜高,瞬间吞掉了小纸人。
就在纸人烧成灰的那一刻,我透过跳跃的火光,清清楚楚地看见庙门内的黑暗中,并排站着六个模糊的白影。
最前面那个穿红衣的,慢慢抬起手,朝我挥了一下。
然后它们一个个后退,隐进了黑暗深处。
李阿婆烧完纸,把白米撒成一个圈,让我们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走出一段路后,我实在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山神庙的方向,有一点萤火虫似的绿光闪了几下,然后彻底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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