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们也陆续开始抱怨,说晚上有怪声音,有人说是风吹的,有人说是水管老化了,但没有人敢往侯大爷那个方向想。
毕竟侯大爷人都死了,骨灰都还在殡仪馆呢,能有什么?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老潘他爸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听见门外有声音,比平时更清晰。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后,凑在猫眼上往外看。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见走廊的墙壁上有一个影子在动。
不是人,是一个皮影的影子,扁平的,黑漆漆的,贴在墙上,正在自己动。
那个皮影是一个将军,头上戴着雉鸡翎,手里拿着一把大刀,影子在墙上一跳一跳的,好像在演一出武戏。
我他爸以为是谁在恶作剧,猛地拉开门,门外什么人都没有。
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墙壁上干干净净,连个黑点都没有。
但他低头的时候看见了地上的东西——一串皮影人用的那种细竹签,从楼梯口一路撒到他家门口,像是有人捧着皮影人从一楼走上来,边走边掉。
老潘他爸把那些竹签捡起来,第二天拿去问厂里的老人。
有个退休的老工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说这是皮影戏班子里的“牵杆”,操纵皮影人关节用的,侯大爷以前做皮影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竹子,华县那边山上特有的苦竹,韧性特别强,别的地方见不到。
老潘他爸把这事跟厂里后勤科说了,后勤科的人去翻那些编织袋,发现一件很诡异的事。
扔到垃圾堆的那三个编织袋,袋子还在,里面的皮影人全没了。
不是被人捡走了,垃圾堆旁边没有任何脚印和翻动的痕迹,袋子口系得好好的,但里面空空如也,连一个皮影人的碎屑都没有。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信邪的人也信了。
几个老邻居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决定给侯大爷做一场法事。
他们凑钱请了文殊院的和尚来念经超度,还找了殡仪馆的人把侯大爷的骨灰盒取出来,送到凤凰山陵园正式下葬。
下葬那天,有人在骨灰盒旁边放了一个新的皮影人——侯大爷死后手里攥着的那个红嫁衣女人,因为厂里觉得不吉利,一直没有烧给他。
这次一起埋了进去。
说来也怪,从那天起,筒子楼里再也没有响起过皮影戏的声音。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竹签也不见了。
但这事的结局,真正让老潘至今想起来后背发凉的是后面。
侯大爷下葬大概半年后,老潘的爸爸去殡仪馆办事,碰到了当时负责侯大爷骨灰盒的管理员。
管理员随口说了一句:“你们厂那个侯老头,他那个格子我们一直没动过,骨灰盒在里面放得好好的,上个月才取走。
倒是有一件事挺奇怪——他格子的角落里塞了一个小东西,不知道谁放进去的。”
老潘的爸爸问是什么东西。
管理员说:“一个皮影人,做得好精致的,穿红嫁衣,还戴着凤冠。
也不知道在格子里放了多久了,我们清洁的时候才发现,拿出来的时候上面的颜色还鲜亮鲜亮的,跟新的一样。”
老潘的爸爸愣住了。
红嫁衣的皮影人是下葬那天才放进去的,怎么会出现在殡仪馆的骨灰格里?
他没有追问下去,也没有把这个细节告诉老潘他妈。
但他后来跟老潘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很复杂,说了一句让老潘记了半辈子的话:“你侯大爷那个人吧,一辈子没讨过老婆,没儿没女。
他做了一辈子的皮影,那些皮影就是他的老婆孩子。
他死了,没人烧给他,他自己回来拿了。”
老潘后来说,他觉得这个解释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如果侯大爷回来拿的不是皮影,那他回来拿的是什么?
殡仪馆和墓地隔着二十公里,一只皮影人是怎么在两个地方同时出现的?
他想了很多年,最后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侯大爷来拿的不是皮影人,是那个皮影人的魂。
他活着的时候让那些皮子活了一辈子,死了以后,轮到皮子去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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