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讲起这件事的时候脸都是青的。
他说这辈子就吓破过一次胆,就是前年跟他老婆回娘家的时候。
小敏的娘家在樟树港,湘江边上,老宅子就盖在旧防洪堤的下面。
那条堤是六十年代修的,后来上游修了大坝,水位降了,堤就废弃了,上面长满了野草和矮灌木。
村里人嫌那边太偏,陆续都搬到公路边上去了,只有小敏她奶奶不愿意搬,一个人守着老宅子。
老太太八十多了,身体硬朗,就是脾气犟。
前年夏天,奶奶打电话说老宅的屋顶漏雨,小敏就让老陈开车回去帮忙修。
两人周五下午从长沙出发,到樟树港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夏天的湘江边,太阳一落,江面上就起雾,白茫茫的,从水面漫到岸上,把整条旧堤裹得严严实实。
老陈把车停在村口的晒谷场上,拎着工具往老宅走。
路过旧堤的时候,他看见堤上站着一个人。
雾太大,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个子不高,像是穿着长衫,站在堤坝最高处,面朝湘江,一动不动。
老陈觉得奇怪,这大晚上的,谁会站在荒堤上?
他喊了一声:“哪个?”那个人没理他,还是站着。
老陈又喊了一声,那个人影晃了一下,然后就像融进了雾里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不是走掉的,是原地变淡,淡到最后没有了。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太当回事,以为是雾大眼花了。
进了老宅,奶奶已经做好了饭,腊肉炒蒜薹,辣椒炒鸡蛋,满屋子都是猪油香。
饭桌上老陈随口提了一句在堤上看到个人,奶奶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问了一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老陈说看不清,雾太大,就是个黑影。
奶奶没再问,把菜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说了句“晚上别往堤上跑”。
吃完饭,老陈搬梯子上房顶看了看,漏雨的地方在堂屋正上方,几片瓦错位了。
天已经黑透了,没法修,他决定第二天早上再弄。
晚上睡在小敏以前的房间里,窗户正对着旧堤的方向。
老陈半夜被尿憋醒了,摸黑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往窗外瞟了一眼,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窗外的旧堤上,亮着一排灯。
不是电灯,是灯笼,暗红色的,一字排开在堤坝上,少说有十几盏,在雾里忽明忽暗,像一串红珠子挂在江边。
灯笼下面隐隐约约有人影在走动,不是一两个,是一队人,排成一列,慢慢地从堤坝这头走到那头。
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么多人走路,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老陈把小敏推醒,让她看窗外。
小敏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又来了”,翻了个身接着睡。
老陈急了,使劲摇她,问她什么叫“又来了”。
小敏迷迷糊糊地说:“每年夏天都有,我从小看到大,没事的,别管就行了。”说完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老陈起来,小敏已经在厨房帮奶奶摘菜了。
他问起昨晚的事,小敏轻描淡写地说,那是“走堤”的。
她说从她记事起就有了,每年夏天起大雾的晚上,旧堤上就会有灯笼和人影。
村里的老人说,那是民国时期修堤的民夫。
六十年代修这条堤的时候,死了不少人,大多是累死的,也有被塌方埋进去的,尸体就直接夯在堤坝里了。
村里人觉得不吉利,每年夏天都会在堤上烧纸祭拜。
后来搬到公路边上了,年轻人也不信这个了,烧纸的人越来越少。
但那些灯笼,还是每年夏天准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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